景和十六年,八月初七,京都。
宫墙之梧桐,最先知秋。
一叶落,盘旋而下,坠于福宁殿丹墀之上。
殿门半掩,药气自出,苦得沉,苦得静。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
周皇后立于廊下,手中攥一方帕子。
未哭出声,惟立着,泪一颗一颗坠,坠于帕上,又以指腹抹净
可惜,这泪,抹了又坠,坠了又抹。
这时,脚步声自廊尽头传来。
周皇后转头,见来人,手一紧。
那方帕子,飞快按于面上,又飞快收入袖中
再抬脸时,已是一脸之笑。
“衡儿来了。”周皇后笑道:“如何不先叫个人通报一声?”
皇后笑也速,速若恐人见。
“儿臣给母后请安。”姜珩躬身行礼
“儿臣来看父皇。”
“你父皇刚服药,才睡下。”周皇后伸手替儿子理衣领
“药苦,你父皇饮得亦苦,如今睡得浅,一有动静便醒。”
“那儿臣便等等。”
“不必等。”周皇后道:“你进去看一眼,轻轻的,他若睡熟了,你便出来。”
“母后呢?”
“我在此坐一会儿。”周皇后笑了笑
“廊下风凉,比殿里舒服。”
姜珩目视母亲。
自然瞧得见,她目微红,眼角粉都补得有些急,未补匀。
但,他没有说破。
“母后也早些歇息。”姜珩道:“这阵子,宫里宫外,皆靠母后一人撑着。”
周皇后一怔。
“去罢。”说着,周皇后别过脸去,望院中那棵梧桐
“你父皇等着你呢。”
……
殿中。
昔日帝王,今朝病龙。
周景帝半卧榻上,身后垫引枕。
人瘦一圈,颧骨支出来,鬓边白发,比去年又多。
生于帝王之家,能活至五十余岁者,已是异数。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周景帝声缓,“坐近些。”
姜珩坐于榻边绣墩。
“太医,父皇此病,重在养。”
“养。”帝轻笑一下。
“父皇……”
“好了。”帝抬手止。
“朕的身体,朕自知。”
“衡儿,你今日来,非单为请安吧?”
姜珩沉默一息。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说罢。”帝闭目,“朝中,又出何事?”
“四镇联名。”姜珩道:“联名递状于布政司、按察司,西安清田激变,军心不稳,请朝廷差官复核。”
周景帝未睁目。
“还有呢?”
“晋王之疏,下三法司。”
“三法司议两日,议不出结果。”
“寇元没有出?”
“寇阁老称病......”
“称病?”帝冷笑一声:“真病者不能起,假病者不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