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八月初二,西安。
西北之镇,四:曰秦州,曰兰州,曰陕西,曰榆林。
四镇之兵,多世将之门,四镇之田,多军户之屯。
西安清田,杀董、抄刘、商屯、授田,声闻四镇。
四镇将门,初闻西安杀董于西市、开清田局于行辕,皆笑:“一介书生,做一场戏。”
及闻刘家抄于雨夜,褚家请降于辕门,乃惧。
及闻商人之账房遍量各庄,田册归官,田票授于军户余丁,乃怒。
怒而无策,则联章。
秦州、兰州、陕西、榆林四镇
将门十七家,联名具状,递于布政司、按察司。
状曰:清田激变,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四字,重于千钧。
前朝以军心不稳而罢边帅,本朝太宗收河西之时则以军心不稳而杀大将
军心一动,则边墙不守,边墙不守,则京师震动。
状又尚:西安清田,始于军田,军田者,将门之祖业,军户之衣食。
今田册一收,田票一授,军户之田,尽归官有
将门之业,尽入商手。恐边军解体,祸生不测。
状中历数镇田:秦州卫屯田若干顷,兰州卫若干,陕西镇若干,榆林镇若干
军户若干户,将门若干家。
“田册一清,则军户失所,将门失依”。
状末又道:臣等世守边镇,不敢清田之非
然军心一失,边事不可为。
伏乞朝廷差官复核,以安军心。
状后,十七家将门,各具名押。
押者,有开国侯之裔,有世袭指挥,有边墙百战之将
印色深浅不一,皆朱红如血。
……
西安,布政司。
左参议阅状,额上见汗。
“哎呀,大祸!我就知道!我就知会如此啊!!”
左参议置状,又取之,看了又看,转头问衙门小吏。
“此状……何时到的?”
“今早。”书吏低声回道:“四镇各遣一骑:秦州者先到,榆林者最后。”
“布政司收?”
“收,按例转按察司。”
左参议闭目。
“此叫什么事啊!!”
话落,这时按察司佥事自外入,脸色亦不佳。
二人对视,皆未先开口。
“佥事观了?”
“观矣。”按察佥事接状,翻两页,又合上。
“此状,压不住。”
“既如此,便递行辕。”左参议道:“毕竟皆是他魏逆生的事。”
“这不是废话吗?不递行辕,递何处?递京中?”按察佥事冷笑。
“布政司敢递,我按察司可不敢。
若令京中先知,怪罪下来,谁担?”
“既如此,这状……”
“这状,我已压过两日,实在没有办法。”按察佥事根本不沾锅。
左参议沉默半晌:“递行辕。”
“递行辕,亦须有个说法。”按察佥事闻当即道。
“我等是布政司、按察司,非魏逆生之清田局。
状子递上,这‘呈’和‘报’,区别可就大了啊!”
“呈者,请上也;报者,任事也。
一字之别,而干系归属甚大啊!!”
“还是佥事想得周全。”左参议连连颔首
“呈……当呈。”
……
午后,行辕二堂。
崔福捧状入,置于案上。
陈绍、韩彪、许震、马天禄,皆至。
魏逆生未即阅状,惟置茶盏,缓声道:“四镇联名,十七家。”
“当真,好阵仗啊!”
“大人.....”左参议先开口,声音发虚。
“四镇之状,名为‘军心’,实为‘祖业’。
将门所怕,无非清田清至其头上。”
“所以呢?”
“所以……下官斗胆,请大人暂缓清田,先安四镇之心。”
“暂缓?”魏逆生看着他,“这是布政司的意思?”
“下官不敢。”左参议低头。
“下官只是……怕激变。”
这时,按察佥事接话道:“大人,四镇联章,与乡绅不同。”
“乡绅反,不过罢市、告状,将门反,是乱兵。”
“军心一乱,西安护田之兵,挡不住。”
“佥事是劝本官让?”
“下官是劝大人缓。”按察佥事点头,“田册可先押一押。”
“押一押,四镇有面子,大人有台阶。”
“押一押?”韩彪在旁粗声呵斥道
“奶奶的,此田册一押,乡绅那头立马翻案!
褚员外前些日还跪着,今日闻四镇联名,明日便敢站起来!”
“韩将军。”陈绍皱眉。
“末将说的是实话!”韩彪挺胸。
“四镇联名,无非是看咱们好欺负,大人若让一步,他们便进一步!”
“韩将军此,说得轻巧。”左参议冷声道。
“四镇真反,谁去平?你去?”
“末将去!”韩彪拍案。
“末将带西安卫之兵,去秦州问:谁要反!”
“胡闹!”许震这时大声开口,“四镇将门,非反贼也。”
“许将军……”魏逆生将目光转向许震。
“你说,此状,是为军心,还是为祖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