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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莫叹儒官悲去国,休夸烈血殉城金

腊月初五,景州南境,苍山老林。

阴云压在群山上,林子里下着细碎的冻雨,风从山涧刮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石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和白霜,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跌进两侧深不见底的荆棘沟里。

半山腰的一处背风老楠木树根下,积雪混着腐烂的落叶,被雨水泡成了黑褐色的泥浆。

树根后头趴着个人。

这人身上套着件打了好几个灰布补丁的羊皮袄子,头发用青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他整个人缩在树根凹槽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连半点白气都没往外哈。

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稳稳托着一张牛角硬弓,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尖,就那么突兀的扣在弓把下沿。

十步开外的一丛枯冬青下,积雪被刨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泥坑。

两只皮毛灰白的野山兔正缩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泥坑里凑,低头去啃里头埋着的几粒干瘪野山楂。

树根后头,牛角弓弦发出一声轻响。

一支削尖了头的竹杆擦着草叶飞出去,直接从左边那只野兔的左眼穿进,带着半截钉进了后头的冻土里。

野兔后腿剧烈的蹬了两下泥水,当场便不动了。

旁边那只小一点的灰兔受了惊,两只长耳朵猛的竖起,后腿一发力,朝着右侧的刺藤丛里蹿出去三尺多高。

树根后的人影动的比兔子更快。

右手顺势往腰间的宽布带上一抹,抽出一把半尺来长的厚背猎刀,手腕子往前一抖。

寒光贴着树干飞掠过去,精准无比的扎穿了半空中那只灰兔的后腿根,将它死死钉在了一棵树上。

灰兔在树干上拼命挣扎,发出尖细的惨叫声。

那人从树根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骨,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布鞋走过去。

他弯下腰,握住竹箭杆子往外一拔,将地上那只死透了的大野兔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走到松树前,左手掐住灰兔的脖子用力一拧,灰兔的四肢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他拔出猎刀,在灰兔的皮毛上擦干净血迹,插回腰间皮鞘,又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熟练的将两只野兔的后腿捆在一块儿,转身顺着陡峭的山壁往上走。

此人正是景州广益号杂货铺的掌柜,青萍司驻景州萍茎,代号青莎。

顺着山脊走了约莫两百来步,绕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苦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座突出山体的巨大岩壁。

岩壁下方被山洪冲刷出了一个丈许深,半人多高的天然石洞,洞口挂满了枯死的葛藤,将里头的景象遮的严严实实。

青莎走到洞口前,朝着来时的山道仔仔细细打量了三息,又蹲下身,用脚后跟把洞口前的泥脚印抹平,将几根折断的枯竹枝重新扶正,这才拨开枯藤,猫着腰钻进了山洞里。

山洞里头干燥背风,正中间拢着一堆用干透的木枝烧起来的篝火。

火堆旁边的干草铺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的青灰色棉袍,下摆处被山里的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头泛黄的棉絮,毡帽放在手边,发髻有些散乱,原本白净清隽的脸庞上沾着两道黑灰。

他双膝曲起,双手抱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臂,整个人缩在山洞最里头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洞口外头那片雨雾,连青莎钻进山洞带起的一阵冷风都没让他动弹半分。

青莎拎着两只还在滴血的野兔走到火堆旁,低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模样,嘴角往旁边一扯,把手里的野兔往旁边的扁平石板上一扔。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野兔,又看了看青莎,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吭声,重新把头扭向了洞口,望着北面景州城的方向怔怔出神。

青莎盘腿在火堆另一侧坐下,解开羊皮袄子的盘扣,从腰间拔出那把猎刀,抓起一只野兔按在石板上,刀尖在兔子后腿内侧轻轻一挑,顺着肚皮往下划拉一刀,动作麻利的捏住兔皮往上一扯,整张带着灰毛的兔皮便被完整的剥了下来。

“我说澹台知府。”

青莎一边用刀尖挑出兔子的内脏扔进旁边的土坑里,一边抬起眼皮瞥了对面一眼。

“自打从景州城溜出来,你走十步就得回头望三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粘在景州城。”

青莎手里的刀子在兔子肋骨上刮的作响,语气里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促狭。

“这紧赶慢赶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眼瞅着再翻过前头那道山岭,咱们就彻底出了景州地界了。”

“你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打算摆到什么时候去?”

澹台望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粗布棉袍的衣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脑袋垂的更低了些。

青莎见他不搭茬,手里的活计却没停,三两下把两只兔子剥的干干净净,拿旁边芭蕉叶上接的雨水冲了冲血水,又从旁边的柴火堆里抽出两根削好了皮的木枝子,从兔子腿根穿进去,架到了篝火上方。

“澹台大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青莎转动着手里的柳木枝,火苗映着他脸上的纹路和下巴上那圈青黑的胡茬。

“要不是王爷当初留下了死命令,让我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你这条性命,老头子压根就不至于把城西那间经营了一年的杂货铺子扔下不管。”

青莎说到这儿,有些心疼的啧了一声。

“我那铺子后院的地窖里,还藏着三大缸前年酿的老醋,货架底下还压着二十多斤刚进的花椒,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铜板换来的!”

“现在倒好,跟着你钻了这深山老林,恐怕连城门洞子都摸不进去了。”

青莎抬起头,盯着对面脸色晦暗的澹台望,咧开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

“我这么大把年纪,舍了全部家当陪你在山沟里喝西北风,连句怨都没说。”

“你倒好,整天耷拉着一张苦瓜脸,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一样。”

“知府大人,你能不能稍微笑一笑?你再这么绷着,老头子我这本来就不怎么痛快的心情,可就全被你给毁干净了。”

火堆里的松枝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粒火星子。

澹台望抬起头,看着火光对面那个正专心致志翻转兔肉的中年汉子,脸上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涩笑容,摇了摇头。

“连累掌柜的损了生计,跟着在下受这风餐露宿之苦,是澹台望的罪过。”

澹台望的声音很哑,透着一股读书人钻进牛角尖后的沉重。

“只是在下每每合上眼,便想起景州城内那几万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想起州署里那七八十名替我顶在前面,面对叛军刀兵的同僚书吏……”

“古籍有云,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可我澹台望食君之禄,牧守一方,乃是大梁正四品的知府!”

他抬起右手捶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眶隐隐泛红。

“大敌当前,我未能率军御敌于城门之外,亦未能效仿烬州王知府那般,血溅五步,以身殉城,反倒换了一身布衣,借着夜色狼狈不堪的弃城潜逃。”

“哪怕日后侥幸苟全性命,我又有何面目去见景州百姓?有何面目去见朝堂诸公?我这般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徒,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简直是把圣人的脸面都丢尽了,实在是不配为这景州的父母官!”

山洞里安静了两息,只剩下油脂滴落进炭火里发出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渐渐在狭窄的石洞里弥漫开来。

青莎握着柳木枝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满脸悲愤,咬牙切齿的澹台望,接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里头是掺了花椒粉的粗盐粒。

他捏起一撮盐粒,均匀的撒在烤的微黄的兔肉表面。

“要不怎么说,我老头子打心眼里看不上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呢。”

青莎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把油纸包重新塞回怀里,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一个个饱读诗书,平时坐在大堂上掉书袋比谁都厉害,可真到了掉脑袋的节骨眼上,除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感慨这、感慨那,满嘴仁义道德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屁用没有。”

澹台望被这番粗俗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发紫。

青莎却压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用猎刀在兔腿最厚的地方划了两道口子,继续开口。

“烬州那个王守正,脖梗子是硬,结果呢?脑袋被人砍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吹了大半个月的冷风,城里的百姓该被征粮还是被征粮,青壮该被拉去当炮灰还是当炮灰。”

“他那一死,除了给自己挣了个写进史书里的忠烈名声,替烬州百姓挡住哪怕一刀一枪了吗?”

澹台望怔在原地,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几分。

“你再看看你。”青莎用刀尖指了指澹台望,“你在走之前,用王爷留给你的那封信,从霖州借了两百个兵,不出三天就把景州城里头盘踞了上百年的八大户全给按死了,把他们藏在暗仓里的粮食银子全搬进了州府大库。”

“大军来之前,你又把未来一个月的巡防、户籍、粮草章程全给底下的书吏安排的明明白白,交代他们只要反贼进城不杀人,就照常当差,护住城里的秩序。”

青莎把烤兔翻了个面,斜睨着澹台望。

“那些兵进了景州城,见城门大开、街面安稳,衙门里的书吏一个不少,连库房里的账本都理的清清楚楚,他们是一把火都没放,一个百姓都没杀,直接就接管了城防。”

“你这叫贪生怕死?你要是真学那个王守正,带着衙门里那一百来个连刀都拿不稳的衙役去守城,现在景州城里早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与其坐在这山洞里头婆婆妈妈的自怨自艾,你还不如省点唾沫星子,多吃两口兔肉,动动你那个脑子,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找个解决办法。”

这番话糙理不糙,澹台望呆呆的看着跳动的篝火,过了好半晌,胸口那股郁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他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灰棉袍,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连方官印都没带的腰间,脸上的苦涩虽淡了些,却依旧透着无力。

“掌柜的教训的是,是晚辈着相了。”

澹台望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低沉下去。

“只是如今这南地七州,五州之地已尽落敌手。”

“我虽侥幸保住了这条性命,可如今既已弃官离城,手头无一兵一卒,腰间无半点权柄,不过是一介流落荒野的布衣白身。”

“面对那数万虎狼之师,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

青莎听完这话,只是挑了挑眉毛,既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劝,也没有出反驳,只是垂下眼皮,专心致志的盯着火堆上的两只野兔。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澹台望抬起头,借着明亮的火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对面这个中年男人。

这几日逃亡路上,无论遇到多么险峻的悬崖峭壁,无论身后的马蹄声离的多近,眼前这个男人都没有露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辨别方向,能从折断的草叶上看出半个时辰前有几个人经过,能在冰天雪地里生起不见烟的火,还能一转眼的工夫就猎回两只肥硕的野兔。

澹台望坐直了身子,神色变的郑重了几分。

“说起来,这一路上全赖兄台舍命护持,悉心照料。”

“可直到今日,晚辈却只知兄台在青萍司内的代号,尚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实乃晚辈失礼。”

“不知兄台可否赐告姓名?”

青莎闻,抬起头看了澹台望一眼,见这位状元郎哪怕坐在干草堆上,脊背也挺的笔直,一副正儿八经请教的架势,不由的乐了。

“什么尊姓大名的,我们这种在泥水里头打滚的下九流,哪讲究这个。”

青莎随手拨了拨火堆底下的松枝,让火势更旺了些,语气随意的摆了摆手。

“我姓贺,名猎山。”

“城西开杂货铺的时候,街坊四邻嫌我卖二两醋都要跟人掰扯半文钱,背地里头都管我叫贺老抠。”

“知府大人要是不嫌弃我这名字土气,跟那些街坊一样,叫我一声老贺也就成了。”

“贺猎山……”

澹台望在嘴里轻轻念叨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贺猎山脚边那张牛角硬弓和腰间的猎刀上,又看了看他额角那几道常年钻山林被荆棘划出的浅淡旧疤,心中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贺老哥,听你这名字,再看老哥这两日在山间攀爬行走稳稳当当,寻踪猎兽更是信手拈来,不知老哥早年,可是以打猎为生的猎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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