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大人好眼力。”
贺猎山笑着点了点头,左手握着柳木枝,右手用猎刀在烤的冒油的兔背上划拉着。
“我祖上三代都是景州城外的老猎户,我爹当年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指望着我能靠着这片大山吃饱穿暖,镇住山里的野猪豺狼。”
“我今年四十二了,在这景州地界活了整整四十二年,从七岁跟着我爹进山算起,景州城外这百十来座山头,哪条沟里有暗河,哪座崖上有山洞,哪片林子里头野兔多,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贺猎山抬起下巴,冲着洞口外头的茫茫群山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猎手特有的傲气。
“外头那些叛军,骑在马背上在官道上跑跑还行,真进了这深山老林,那就是群睁眼瞎。”
“所以只要进了这片山,莫说是带知府大人你一个人离开,就算是带上一百号人,他们也休想摸着咱们的一根汗毛。”
澹台望听着他这番底气十足的话,脸上也不由的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有贺老哥这身过硬的本事,难怪安北王殿下会将景州这一摊子要紧的差事交由老哥打理。”
说到这里,澹台望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疑惑的开口。
“不过贺老哥,我几次去广益号找你,还有前天夜里去铺子后院与你汇合出城,我见那铺子里头前前后后都只有老哥你一个人忙活。”
“老哥既是景州本地人,又到了这个岁数,我怎的从未见过老哥的妻儿家眷?莫非老哥在出城之前,已经提前将嫂夫人和孩子们送去安全的地方避祸了?”
这话一出口,山洞里头原本轻松的气氛停了一瞬,贺猎山正在翻转柳木枝的右手顿在了半空。
过了足足两息,贺猎山才重新动了动手腕,把烤兔换了个方向,脸上那点愣神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豁达的飒然笑意。
“婆娘早就死了,骨头渣子都快烂光了,知府大人你当然见不着。”
澹台望闻浑身一僵,满脸愧疚与局促,张了张嘴,连忙拱手。
“这……晚辈失,实在是抱歉!”
“知府大人你道哪门子的歉啊。”
贺猎山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看烤的金黄的兔肉,语气异常平静,压根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婆娘死的早,算算日子,到今年冬天都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那会儿,知府大人你应该还在京城里头寒窗苦读呢,连景州的地面都没踩过,我婆娘的死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犯不着往自己身上揽。”
澹台望放下了拱着的手,看着贺猎山那张在火光下半点伤感都瞧不见的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不知嫂夫人当年……是因何故去的?可是染了什么急症?”
“被活活打死的。”
贺猎山随口答了一句。
“五年前也是这么个大冷天,腊月初,山里头下了场大雪。”
“我为了给家里头攒点过年的嚼用,背着弓进了老鹰嘴那边的深山,运气好,撞见了一头罕见的白鹿,被我一箭射穿了脖子。”
贺猎山说到这儿,嘴角扯出冷笑。
“那白鹿皮毛油亮,鹿角还是带血的嫩茸,拿到城里药铺去,少说也能换上百十两银。”
“我扛着鹿下山,还没走到城门口,就在山脚下的官道上撞见了城西孙家的三公子带着十几个恶奴骑马打猎回来。”
听到城西孙家四个字,澹台望的眼神一凝。
“孙家那小畜生看上了我肩头的白鹿,扔给我两个铜板,非说那鹿是他们孙家围猎跑出来的,让我把鹿放下滚蛋。”
贺猎山把猎刀在石板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我那时候还没进青萍司,就是个认死理的山野匹夫,觉得这是老子拿命在雪窝子里冻了三天换来的,凭什么白白便宜了他们?”
“我没干,扛着鹿就想走,孙家那十几个护院骑着马追上来,一直追到我山脚下的茅草屋前头。”
“我婆娘听见动静跑出来护着我,抱住领头那个恶奴的马腿不撒手,被那畜生抡起的马鞭子,照着脑袋抽了十几鞭子,当场就抽没了气。”
山洞里静的可怕,连外头的冻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我当时红了眼,拔出猎刀捅穿了一个护院的大腿,结果被剩下十几个人按在雪地里头,打的不成人样,直接从后山的断崖上扔了下去。”
“他们抢了鹿,临走前还顺手点了我的茅草屋。”
贺猎山抬起头,看着已经脸色铁青的澹台望,反而笑了笑。
“是不是听着挺惨的?其实也没什么,这景州城外头的佃户和猎户,每年死在八大户手底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不过是运气好,掉下去的时候被半山腰的歪脖子树挂了一下,没摔死罢了。”
澹台望一巴掌拍在身侧的山石上,掌心被石棱划出一道血口,他却浑然不觉。
“畜生!一群衣冠禽兽,猪狗不如的畜生!”
澹台望站起身,因为起的太急,脑袋差点撞上山洞顶部的岩石。
“强夺民财,草菅人命,虐杀无辜妇孺!”
“这帮世家豪族食民脂民膏,享朝廷优待,私底下竟干出此等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恶事。”
“恨只恨我澹台望半月前在景州城内动手太慈悲,只抄了他们的家产,收了他们的田契,将孙家那群畜生关进大牢等候秋后问斩。”
“早知如此,我当日便是拼着被吏部革职查办,也该在州署大堂之上,将孙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乱刀砍死,以祭嫂夫人在天之灵。”
看着澹台望这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坐在火堆旁的贺猎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知府大人,快坐下吧,小心把脑瓜子撞出个包来。”
贺猎山冲着澹台望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书生啊,真是没意思透了,平时说话酸文假醋的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动真火骂人的时候,翻来覆去也就只会骂什么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连句带爹娘祖宗的荤话都骂不出来,听着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不带,真是没劲。”
澹台望胸口憋着一团火,被贺猎山这么一盆冷水浇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扯了扯嘴角,有些狼狈的坐回干草铺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看着对面神色淡然的贺猎山,声音低沉。
“那后来呢?贺老哥方才说家里头有妻儿,嫂夫人遭了毒手,难道老哥当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吗?”
提起这个,贺猎山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眼角的纹路一下子柔和了下来,连带着那双眸子里也染上了几分罕见的暖意。
“怎么没有,我婆娘给我生了个女娃,叫小草,那年才刚满六岁。”
贺猎山一边把烤好的兔子往火堆边缘挪了挪保温,一边笑着开口。
“那女娃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生下来就瘦弱的很,一年到头药罐子不断。”
“早些年为了养活她,给她抓药续命,我才成天往深山老林里头钻,指望着打点值钱的皮子多换几两碎银子。”
“只是知府大人你也知道,跑山打猎这种营生,全是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收获总是参差不齐,有时候十天半个月连只山鸡都摸不着,一家三口也就只能勉强维持着不饿死。”
说到这儿,贺猎山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
“那天孙家的恶奴来抢鹿的时候,我婆娘留了个心眼,提前把女娃塞进了屋后头装红薯的地窖里,这才没被大火烧死。”
“等我拖着断腿从山崖底下爬回来,从地窖里把女娃抱出来的时候,女娃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在地窖里冻了一天一夜,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就要出气多进气少了。”
澹台望听的心头揪紧,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孩子如今在何处?”
“在关北呢。”
贺猎山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眉飞色舞的咧开了嘴。
“那时候我抱着快断气的女娃潜回景州城,想拿把柴刀去孙家门口拼命,结果刚摸到孙家后巷,就因为失血过多昏死在了臭水沟里。”
“也是我老贺命不该绝,正好撞见当时奉命来南地铺设暗网的青萍司老弟兄路过,把我父女俩给救了回来。”
贺猎山伸出手掌,在火堆前比划着。
“我那时候也是走投无路了,为了给婆娘报仇,也为了救我那女娃的命,当场就进了青萍司。”
“青萍司的弟兄也没含糊,当天夜里就派了专人,用马车把我那女娃一路护送到了秘密据点,请了最好的医官给她看病调理。”
说到这儿,贺猎山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炫耀的自豪神色。
“知府大人,你是没见着,如今我那女娃可出息了!”
“在关北的医官老爷们照料下,她那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早就去的七七八八了,听说今年个头都蹿到我胸口这么高了!”
“而且王爷在关北各州县办了那个什么蒙学堂,不管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是关北的孩子都能免费进去念书。”
“我老贺祖上三代连个大字都不识的睁眼瞎,如今我闺女居然也在关北的学堂里头跟着老先生读书识字咧!”
贺猎山越说越起劲,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贴身的衣襟,那里头鼓囊囊的,藏着厚厚一沓信纸。
“那丫头懂事的很,自打学会了写字,每个月初一都会托司里的信使给我捎一封亲笔信回来报平安,信里头还画着她在学堂里头得的红花呢!”
笑着笑着,贺猎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口的信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失神的望向山洞外的天空。
“只是自打上个月初南地封锁,外头的信件就再也进不来了,算算日子,我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收到女娃的信了。”
“这眼瞅着都进腊月了,关北那地方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那丫头今年的冬衣够不够厚,更不知道关北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火光映在贺猎山略显发白的鬓角上,这个刚才说起发妻惨死,自身断腿都云淡风轻的汉子,此刻眼底却流露出了一抹藏不住的牵挂与落寞。
澹台望静静的看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崇王殿下仁德爱民,左右副使更是经天纬地之才,关北如今兵强马壮,政通人和,令嫒在关北定然安然无恙,贺老哥不必过于挂怀。”
贺猎山回过神来,洒脱的笑了笑,伸手抓起其中一根串着野兔的柳木枝,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递到了澹台望面前。
“借知府大人吉了。”
“来,别光坐着说话了,趁热吃!这山里的野兔子入冬前刚贴满了秋膘,烤出来最是香嫩,再不吃被冷风一吹就腻嘴了。”
澹台望双手接过柳木枝,道了声谢。
他确实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一顿正经热乎饭了,但还是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没有直接用嘴去撕咬,而是伸出手指,从兔腿上撕下一小条烤的外焦里嫩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粗盐的咸味混着花椒的麻香,瞬间压过了兔肉本身的土腥气,滚烫的肉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湿冷寒气。
贺猎山可没他那么斯文,抓起另一只烤兔,张开大嘴一口就撕下了小半条兔腿,连皮带肉嚼的满嘴流油。
澹台望吃了两口兔肉,肚子里有了底,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贺猎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许久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
“贺老哥,晚辈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猎山咽下嘴里的肉,随口应道。
“咱们爷俩在这深山老林里头相依为命的,有什么话知府大人直说就是,犯不着文绉绉的客套。”
澹台望看着手里的烤兔,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抬头直视着贺猎山的眼睛。
“你们青萍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平日里散落在大梁各州各县,除了替关北收集官场动向,传递军国消息以外。”
“私底下,还做些其他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