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海面温软,浪花细碎,船行的安稳。
可要说安全,也实在谈不上。
前一刻还是碧空万里、波光粼粼,转眼间积云骤起,狂风恶浪凭空翻涌而来。
这种风浪来的极快,根本来不及预判,是远航船队最怕的。
又是一日。
姜长嵘和识水性的护卫们正倚着船舷说笑。
远海尽头,浓黑的云悄无声息地滚来,眨眼工夫便吞没了日头。
“起大风了!快落帆!”舵工急声呼喊。
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狠狠撞向船舷,轰隆一声巨响,水花劈头盖脸泼上甲板。
船身倾斜,一侧船舷似要扎进浪里。
狂风怒号了半个时辰,乌云才渐渐飘远,风势一点点歇下,浪涛一波弱过一波。
甲板上狼藉一片,被卷上来的海水积了浅浅一滩。
姜长嵘浑身湿透,头发衣衫都淌着水。
不过,自开春出海以来,大风浪也不是头一回遇上了,他也不似最初那样惊魂不定。
摸了摸突突狂跳的心口,又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沉声吩咐收拾散乱的物件,让工匠去查验船身,伤者自行寻医官诊治。
“这夏日海上的暴风,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方才片刻之间,若是寻常出海船只早就翻了。”火长凑过来,皱着眉头道。
姜长嵘直起身来,望向渐渐平静的海面:“出海远航,风浪在所难免。风越急,浪越大,夏日里又起于瞬息之间……”
“传我吩咐,往后日间,望台上须得时时有人轮值,一刻也不可懈怠。但凡天边云色有异,即刻示警。随行阴阳官务必每夜观星象、白日观云气,力求预判风雨海况。”
这只远航船队,萧魇是下了血本的。
船体宽厚,舷墙高耸,九根巨桅撑起十二面硬帆,内设十几道水密隔舱,即便一处舱室漏水,整船也不会立刻倾覆沉没。
随行的,有在鸿胪寺收编的通事,专司交涉传译、记录沿途风物。
有熟谙水性的兵士,护卫船队、防剿海盗。
阴阳官、医官、搭材匠、木艌匠、铁匠、缆匠,一应俱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可以说,萧魇已在力所能及之处,为姜长嵘出海远航创造了最好的条件,将伤亡与凶险压到最低。
这阵仗,不弱于奉旨出海,宣德化而柔远人、耀国威于四海的官使船队了。
姜长嵘心里是满足的。
尤其是想起梦中走投无路出海时的狼狈,就更满足了。
这趟海,他没有白出。
来来回回倒腾的香料、木材、宝石、茶叶,赚得盆满钵满。
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出海远航归期由天不由人。他想返航,也得等来年春夏西南季风起来才行。
一走便是一年半载,娘在家里,不会哭瞎了眼吧?
虽说离家之前,他再三跟娘保证过,定会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可娘还是悬着心,她把满天神佛拜了个遍。
还总拿桃源村那条小河说事,说什么丰水期雨下得急了久了,河水都能漫上来冲毁岸边的庄稼,更别提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海。
他明白,娘那些话,是忧心,也是不舍。
可他那些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让他实在没法再耐着性子一步一磨地熬了。
梦里,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的海。
可如今,细细想想,兴许他骨子里生来就爱干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冒险买卖。
就算没有姜虞让他断指毁容、欠债累累,他迟早也会在某个机缘里撞上这条路,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孤注一掷地闯进去。
他喜欢海风里的咸腥气,喜欢航船在一个个无名海岛临时停靠时发现的新奇物件,更喜欢那些东西经他的手转出去,卖出比入手时高出数十倍还不止的价。
热血沸腾。
那种感觉,让他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