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敦嫔娘娘又炖了汤,正在外头候着呢。”
景衡帝抬眼看了陈褚一眼,眸底掠过幽芒:“进来。”
随即又转向陈褚,笑道:“你今日算是有口福了,敦嫔炖汤的手艺一绝,御膳房和宫外云霄楼的大厨,都比不上她。”
直到亲眼看着陈褚面不改色地将一碗汤饮尽,景衡帝心中对姜虞与陈褚的疑忌,才彻底烟消云散。
姜虞并未走漏风声,而陈褚,也毫不知情。
“果然鲜美,臣今日是托了陛下的福了。”陈褚擦了擦嘴角,笑的单纯无害。
景衡帝没好气道:“朕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你留一份。哪像你,得了壶果子酒,一心只惦记着给安济送去,朕连个味儿都没闻着。”
“跟你义妹比起来,朕终究是个外人啊。”
陈褚一脸赖皮相,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陛下这话可冤枉臣了,臣可不是没惦记着陛下,更不是舍不得给,只是想着陛下君临天下、富有四海,那寻常果子酒实在拿不出手,臣自个儿都觉得寒酸。”
“陛下若当真喜欢,回头臣便托人再寻一壶更好的,专程给陛下送来。”
敦嫔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复宠多日,自然知晓朝中添了个新贵,也知道陛下对其格外信重。
可她并不清楚,陈褚是安济县主的义兄。
她精心炖了许久的汤,被安济县主的义兄喝了。
敦嫔掩在袖中的手蜷了又蜷。
只是一碗汤而已,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褚,汤也喝了,墨也研了,你该出宫了。”景衡帝心里想着再试探试探敦嫔,便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陈褚厚着脸皮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道:“陛下,手谕呢。”
景衡帝白了陈褚一眼,抽出一张纸,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字。
陈褚眼疾手快地接住手谕,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臣谢陛下隆恩。”
在陈褚即将跨过殿门门槛时,景衡帝忽地开了口:“陈褚,你会一直忠心耿耿的吧?”
陈褚不假思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若有朝一日背信弃义,便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景衡帝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陈褚。
嗯,很是真诚。
他不信什么毒誓报应,可此刻却愿意信一信陈褚的话。
毕竟他自己是强占皇嫂、弑杀侄子的恶人,他发的毒誓,老天爷怕是左耳进右耳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陈褚不一样,陈褚是读圣贤书的,发过的誓,老天爷总会当回事。
就这样,景衡帝说服了自己。
“陈褚,你现在已是户部左侍郎了,办差事得学会用人,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办,你腾出手来,有空便去朕那几个儿子府上转转,瞧瞧哪个是能造就的。若教得好,朕给你加少师衔。”
陈褚眨了眨眼:“陛下,若论教书育人,臣远远不如姜翰林。他的学问,臣甘拜下风。”
景衡帝没好气地抓起一本奏疏丢了过去:“让你去,你就去!”
陈褚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臣领旨。”
他能说,景衡帝的血脉,他一个都不想选么?
从一开始,便站在了对立的那一面。
景衡帝对他再好、再信重,他也没法交付忠心。
陈褚幽幽地叹了口气。
或许有人会觉得,景衡帝对旁人再差、再罄竹难书,可对他毕竟不薄,他便该知恩图报、念着这份好。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萧魇替他铺了路。
若没有萧魇,他就是个被陛下厌弃的落魄举人,一辈子都别想踏入仕途。
他若想心安,就得认准一条道,义无反顾地走到底。
不能瞧见岔道上有什么好东西,便心软回头。
否则,他再难活的心安理得。
侍立在一旁的敦嫔,将君臣相处的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心口又紧了紧。
陛下与陈大人之间,竟亲厚至此。
而陈大人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
那安济县主呢……
安济县主是不是也是如此?
承过安济县主的情,她实在不愿意恩将仇报。
若是平才人知道了此事,心里头怕是更为难吧。
可她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