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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可能没想过,官员那点俸禄,绝对不是光自己一家老小吃喝就够的。”
“知县大老爷要管一县之事,刑名钱粮,户籍诉讼,样样都得过问。”
“他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也处理不完,所以得请师爷,得用衙役。”
“这些师爷、衙役的俸禄,朝廷可不会出,全得从知县大老爷的俸禄里扣。”
朱棣愣住了。
这点他确实没想过。
他以为知县就是知县,带着几个衙役就能把一县之事管好。
陈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知道说中了。
“一个县衙,最少也得有两位师爷,一位管刑名,一位管钱粮。”
“这两位师爷,一年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的束脩。”
“衙役三班,快班、壮班、皂班,每班少说五六人,这些人也得发工食银。”
“这些钱,全得知县自己掏腰包。”
“四公子,你现在算算,知县大老爷那四五十两的年俸,够不够?”
朱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算。
师爷二三十两,衙役的工食银就算一人一年五六两,十几个人也得八九十两。
这还没算知县自己一家老小的开销。
怎么算都不够。
陈寒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还不包括官员之间的应酬,迎来送往,同僚婚丧嫁娶的份子钱。”
“这些钱财,朝廷要是不给,他们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弄。”
“从哪儿弄?”
“要么从老百姓身上刮,要么从经手的钱粮里扣。”
“这就是贪官的来源。”
朱元璋听着这些话,眼皮子狂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陈寒说的这些,他以前想过。
但他处理起来的法子很简单粗暴——杀!!
他总以为贪官就是心黑,就是忘本,就是该杀。
可现在听陈寒这么一算,他突然觉得背后发凉。
如果真如陈寒所说,一个知县光养活衙门的人就得一百多两银子,而朝廷只给四五十两……
那剩下的缺口从哪儿来?
除了贪,还能从哪儿来?
陈寒最后补了一句。
“而且我敢断定,要是朝廷的俸禄制度不改,就算皇帝陛下的屠刀再锋利,被逼得以身犯险的官员也会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朱棣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寒。
他想起这些年杀的那些贪官。
杀了一批又一批,剥皮揎草,株连九族,什么酷刑都用上了。
可贪官就像野草,怎么也杀不尽。
以前他只以为是人心坏,现在听陈寒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也许不全是因为人心坏。
也许……真是朝廷给的活路太窄了。
桌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屋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只有窗外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屋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刘伯温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
他是浙东文臣的代表,深知底层官员的苦处。
一个七品知县,若是家境贫寒,那点俸禄真不够养活一衙门的人。
可这话他不敢说。
朱元璋对官员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谁敢替官员叫苦,谁就是同党,就是该杀。
现在陈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透彻。
徐达也在心里给陈寒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是真敢说。
但也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他是带兵的,知道军中的情况。
武将的俸禄虽然比文官高些,但同样要养亲兵、家丁,开销也大。
朝廷给的,往往不够。
所以武将们也会想方设法弄钱,吃空饷,克扣军粮,这些事禁都禁不住。
以前他也只觉得是这些人贪,现在想想,也许真是朝廷给得太少了。
徐妙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
还好,虽然眉头紧锁,但还没发火。
她又看了看陈寒,心里又气又急。
这个胆大之人,什么话都敢说,也不看看桌上坐的是谁。
朱棣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在他看来,当官就该清正廉洁,一心为民,谈钱就是俗,就是堕落。
可陈寒这番话,像一把锤子,把他这些年的认知砸出了一道裂缝。
如果真如陈寒所说,一个知县连养活衙门的人都做不到,那还怎么为民做主?
难道真要他们去贪?
那他这些年学的圣贤道理,又算什么?
朱标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深沉。
他比朱棣大五岁,已经开始跟着朱元璋处理政务,对朝堂、对地方的情况了解得更深。
陈寒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就隐隐有所察觉。
他看过地方官的奏梳,听过他们的诉苦,也知道一些衙门里的实际情况。
只是以前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现在陈寒说出来了,而且说得这么清楚,这么残酷。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这些话,他得记下来,好好想想。
如果真如陈寒所说,那大明的吏治,就得从根子上改。
陈寒看着桌上众人的表情,知道话说得差不多了。
他哈哈一笑,端起酒杯。
“行了行了,别这么沉默。”
“咱们虽然谈论的是国家大事,但咱们现在可没这方面的忧愁。”
“咱们发了大财,就不屑于去贪污那点银子。”
“只要咱们把生意做好了,还差这点钱吗?”
“对吧?”
“对吧?”
他举起酒杯,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丝笑,也举起了酒杯,“对对对。咱们害怕什么?”
“只要有你陈掌柜在,咱们这些人的‘俸禄’,就靠你了!”
刘伯温、徐达也赶紧举杯。
“陈掌柜说的是。”
“咱们现在可是生意人,不想那些。”
“喝酒喝酒!”
桌上气氛这才缓和下来,但心思却已经不在饭桌上了。
朱元璋喝了一口酒,心里还在想着陈寒刚才的话。
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那些年被杀的贪官,想起他们临死前的哭喊,想起他们家人的哀求。
以前他只觉得他们是活该,是罪有应得。
现在却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真是朝廷给的活路太窄,那这些人的死,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朱元璋回过神,对她笑了笑。
“没事,喝酒。”
他又喝了一口,却觉得这酒没了之前的滋味。
陈寒倒是没心没肺,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美滋滋地喝起来。
“要我说,咱们这买卖做得对。”
“既赚了钱,又不用看那些官老爷的脸色。”
“多好。”
徐妙云在边上听着,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陈掌柜,话也不能这么说。”
“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商贾,见了官还是得低头的。”
陈寒摆摆手,“魏小姐,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现在可不是普通商贾。”
“咱们是‘天下第一庄’的东家,是‘会员制’的创始人。”
“往后那些官老爷想进咱们庄子,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谁低头,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嚣张,但桌上没人笑他。
刚才那场拍卖,两万九千三百两银子,已经证明了他说的话有底气。
朱棣看着陈寒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放下酒杯,看向陈寒。
“陈掌柜,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官员贪腐,终究是错。”
“不能因为朝廷给得少,就去贪。”
“圣人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真正的君子,就算穷困潦倒,也不会去做违背道义的事。”
陈寒看着他,笑了。
“四公子,你说得对。”
“真正的君子,确实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