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他脸色泛红,眼神有些涣散,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
“周掌柜?”陈寒走进去,“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周掌柜抬起头,见是陈寒,连忙要起身:“陈爵爷……”
陈寒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别起身,坐着。怎么了这是?醉成这样。”
周掌柜苦笑,放下酒杯:“没什么,就是……心里不痛快。”
苏瑾也跟了进来,见状轻声问:“周掌柜,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周掌柜摇头:“不用不用,苏夫人别麻烦。”
陈寒看了他一眼,对苏瑾道:“瑾儿,去让他们弄碗醒酒汤来。”
苏瑾应声去了。
陈寒这才看向周掌柜:“说说,什么事不痛快?”
周掌柜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陈寒按住他的手:“别喝了,再喝真要醉了。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陈爵爷,您是不知道……我这心里,憋得慌。”
“今天是端午,我家里人……都回湖广老家过节去了。”
“湖广那边,端午过得热闹。赛龙舟,祭屈原,家家户户包粽子……比京城热闹多了。”
“可我呢?一个人留在京城,守着那点生意。”
他说着,眼圈有些红。
陈寒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周掌柜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怪家人。生意要紧,他们回去祭祖,应该的。我就是……就是觉得孤单。”
“这京城里,熟人不少,可真心能说话的,没几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寒:“陈爵爷,您说我是不是矫情?一把年纪了,还为这点事难受。”
陈寒笑了笑:“人之常情,有什么矫情的。”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来,我陪你喝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周掌柜抹了抹嘴,话匣子打开了:“陈爵爷,不瞒您说,我这趟来京城,生意做得不顺。”
“哦?”陈寒挑眉,“药材生意不是挺好吗?”
自从陈寒牵线搭桥让他的买卖和应天府衙门有了合作之后,退热草的口碑渐渐在京城打响。听说现在京城好几家大药铺都下了订单,按理说不应该啊。
“药材是好。”周掌柜点头,“可我还做别的生意。”
“我手上有一批青石料子,从湖广运来的,成色很好。”
陈寒心里一动。
青石。
明朝建筑多用青石,尤其是皇陵、宫殿这类大工程。
湖广确实出产上等青石,质地坚硬,色泽青黑,是上好的建材。
“青石生意,”陈寒慢慢说,“那是大买卖啊。”
周掌柜苦笑:“大是大,可难做。”
他凑近些,酒气扑到陈寒脸上:“陈爵爷,您知道皇陵那边,现在是谁管采买吗?”
陈寒摇头:“这我哪知道。”
“工部营缮司。”周掌柜说,“去年换了个主事之后,那帮人……心黑得很。”
陈寒心里咯噔一下。
工部营缮司。
苏瑾的父亲苏明泉,之前不就在那个衙门吗?
这个衙门可是个大肥缺。
这个衙门可是个大肥缺。
营缮司的主官营缮司郎中虽只是个正五品,主事只是正六品,但手上权力不小,最主要的是经手的都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工程。
过手的钱,还不得流水一样。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怎么个黑法?”
周掌柜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以次充好。”
“我运来的青石,都是上等料子,纹理均匀,质地坚实。可那边收料的人看了,硬说成色不好,要压价。”
“压就压吧,做生意总有讨价还价。可他们压得太狠,连本钱都不够。”
周掌柜越说越气:“我不肯,他们就说不要。可转头就从别处进了次等料子,价钱还比我贵。”
“您说,这是为什么?”
陈寒看着他:“吃回扣?”
周掌柜一拍桌子:“对!就是吃回扣!”
他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我打听过了,去年工部营缮司换了个主事之后,皇陵那边的青石采买就出了猫腻。”
“好些供应商都被换了,换上来的,都是给回扣给得狠的。”
“那些料子,表面看着还行,可用不了几年就得开裂。皇陵啊,那是给皇帝龙驭上宾后住的的地方,能用这种料子?”
周掌柜摇头,一脸愤懑:“我不肯给回扣,他们就想压我的价,从差价里捞钱。我不答应,他们就刁难我。”
陈寒沉默片刻,问:“周掌柜,你打听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前任主事的事?”
周掌柜一愣:“前任主事?您是说……苏主事?”
陈寒点头。
周掌柜想了想:“苏主事……我听说过。去年那案子闹得挺大,工部贪墨,牵连不少人。”
“不过我听说,苏主事那人……不像太贪心的。”
陈寒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怎么说?”
周掌柜道:“我是听几个老供应商说的。苏主事在任的时候,采买单子卡得很严。料子好不好,他真去现场看。不合格的,坚决不签字。”
“就因为这,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皇陵那批青石料子,据说有人想以次充好,苏主事不签字,闹僵了。再后来……他就被弹劾贪墨,流放琼州了。”
周掌柜说完,叹了口气:“这事吧,明眼人都看得出蹊跷。可谁敢说?陛下最恨贪官,说谁贪,谁就得掉脑袋。”
陈寒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苏瑾端着醒酒汤进来,放在周掌柜面前:“周掌柜,趁热喝。”
周掌柜连忙道谢:“有劳苏夫人。”
他端起碗,小口喝着。
陈寒看向苏瑾。
苏瑾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她听到了刚才的话。
陈寒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
苏瑾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寒这才看向周掌柜:“周掌柜,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周掌柜摇头:“哪有证据。都是私下里传的话,谁也不敢摆到明面上说。”
他喝完醒酒汤,放下碗,擦了擦嘴:“陈爵爷,我跟您说这些,是因为信得过您。您可千万别往外传,要掉脑袋的。”
陈寒点头:“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问:“那批想以次充好的青石,后来用了吗?”
周掌柜冷笑:“用了。苏主事一走,新主事立刻签字。那批料子,现在就在皇陵工地上。”
“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陈寒看着他:“不过什么?”
周掌柜压低声音:“我听说,那批料子有问题。不是一般的次,是……根本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