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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低下头:“臣……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朱元璋语气加重,“直说。”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刚才在资讯大厅,在观山阁,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句句扎心。陛下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问他,是要听实话。
可实话,往往最伤人。
“陛下,”刘伯温斟酌着词句,“陈寒所,虽有些……有些尖锐,但并非全无道理。”
朱元璋眼神一厉:“你也觉得朕的宝钞错了?”
“不是错。”刘伯温连忙道,“陛下推行宝钞,本意是好的。轻便易携,利于商贾流通,也省了铸铜铸铁之费。只是……只是施行起来,难免有些……”
“难免有些什么?”
刘伯温咬了咬牙:“难免有些急于求成。”
他顿了顿,见朱元璋没打断,继续道:“宝钞发行,本该循序渐进。先小额流通,让百姓习惯,再逐步扩大。可户部这半年,发行太急,数量太大。市面一时消化不了,自然会贬值。”
“还有钞本之事。”刘伯温声音更低,“臣当年奏请设立钞本,并非书生之见。金银为本,百姓才信。信了,才会用。用了,才会值钱。如今宝钞无本,百姓心中无底,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抛售,便会折价。”
朱元璋沉默。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可当时国库空虚,陕西要赈灾,北疆要军饷,官员要俸禄……处处要钱。
他想着,先发行宝钞,渡过难关,等国库充裕了,再补上钞本。
可没想到,才半年,就成这样了。
“若是现在补上钞本,来得及吗?”朱元璋问。
刘伯温苦笑:“陛下,如今市面宝钞流通,至少已有五六百万贯。若要设立钞本,至少需储备一二百万两金银。国库……拿得出吗?”
朱元璋不说话了。
拿不出。
别说一二百万两,现在国库连十万两现银都难凑。
陕西赈灾花了二十万两,北疆军饷三十万两,官员俸禄、宫室修缮……哪样不要钱?
宝钞,本是他想出来救急的法子。
可现在,急没救成,反而惹了一身麻烦。
“那些商人,”朱元璋缓缓道,“就只顾自己得失,全然不顾朝廷难处?”
刘伯温叹了口气:“陛下,商人逐利,天性如此。朝廷想用宝钞换他们的东西,他们就让宝钞贬值,让朝廷换不到。这是市面的规律,不是人力能改的。”
“规律?”朱元璋冷笑,“朕是天子,朕的话就是规律!”
刘伯温低下头,不敢接话。
天子的话,在朝堂上是规律。
在战场上,是军令。
可在市面,在民间,在商人心里……
那些商人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了陛下:您的规律,不好使。
人家都是用脚投票!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朱标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其实明白父亲的难处。
大明开国才八年,百废待兴。北元未灭,边疆不稳。内地灾荒连连,百姓困苦。朝廷处处要钱,可税收就那么点,怎么够?
发行宝钞,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这不得已,却成了现在这样。
朱棣忍不住开口:“父亲,那些商人就是奸诈!朝廷应该严查,谁再敢折价使用宝钞,就抓起来!”
朱棣忍不住开口:“父亲,那些商人就是奸诈!朝廷应该严查,谁再敢折价使用宝钞,就抓起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是失望。
这个儿子,勇武有余,智谋不足。
严查?
怎么查?
市面成千上万的商人,每个人都在折价,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
查得过来吗?
就算查,又能怎样?
逼着商人按官价收宝钞?那商人就干脆不做买卖了。市面一停,百姓买不到东西,更乱。
“行了。”朱元璋摆摆手,“你们先回宫吧。”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朱标和朱棣下了车,躬身告退。
朱元璋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尤其是朱棣那不服气的样子,心里更烦。
“去乾清宫。”他对车夫道。
马车继续往里走。
到了乾清宫前,朱元璋下车,对刘伯温和徐达道:“你们也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臣明白。”
看着两人离去,朱元璋独自走进乾清宫。
殿里烛火通明,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
他走到案前坐下,却没有批阅奏折。
而是盯着那堆奏折,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资讯大厅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商人,那些议论,那些折价……
还有陈寒那小子,说的那些戳心的话。
宝钞烂了。
朝廷信用没了。
成了笑话。
朱元璋感觉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
他是皇帝,不能乱。
“王宏。”他唤了一声。
王宏连忙进来:“陛下。”
“传胡惟庸。”
“现在?”
“现在。”
“是。”
王宏退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胡惟庸。
中书省左丞相,如今文官之首。
这人聪明,会办事,也懂他的心思。
他想听听,胡惟庸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