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刻钟后,胡惟庸来了。
约莫两刻钟后,胡惟庸来了。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平身。”朱元璋睁开眼,“赐座。”
胡惟庸谢恩坐下,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这么晚召见,必是急事。
看陛下脸色,不太好看。
难道是……
他想起最近朝中的几件事,心里有了大概猜测。
“胡惟庸,”朱元璋缓缓开口,“宝钞的事,你听说了吗?”
胡惟庸心里一紧。
果然是这事。
“臣略有耳闻。”他谨慎地回答,“听说市面有些……有些议论。”
“有些议论?”朱元璋冷笑,“不是有些,是很多。商人不肯收,衙门不肯要,百姓拿着宝钞买不到东西。宝钞发行才半年,一贯就跌到八百文了。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胡惟庸脑子飞快转动。
陛下这话,听着是问,实则是怒。
宝钞是陛下亲自推行的政策,现在出了问题,陛下脸上无光。
他不能顺着说问题,那等于打陛下的脸。
也不能完全否认问题,那显得太假。
得找个说法,既承认问题,又给陛下台阶下。
“陛下,”胡惟庸斟酌着开口,“宝钞之事,臣以为,不能全怪朝廷。”
“哦?”朱元璋挑眉,“那怪谁?”
“怪这天下,还没从元朝的祸乱中恢复过来。”胡惟庸缓缓道,“元朝百年,滥发宝钞,导致币制崩溃,民不聊生。百姓被元朝宝钞坑怕了,心中有余悸。如今看到大明宝钞,自然会心存疑虑,会谨慎使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其一。”
“其二,天下初定,民生凋敝。百姓手中无余财,商人资本薄弱。宝钞发行,本是好事,可市面流通的钱物就那么多,宝钞发得多了,自然就会贬值。这不是朝廷的错,是天下还没恢复元气。”
“其三,”胡惟庸声音更沉稳了,“那些商人,只顾眼前私利,不肯体谅朝廷难处。陛下推行宝钞,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轻便易携,省了运输之累;以纸代铜,省了铸钱之费。这是长远之策,利国利民。可那些商人,只看眼前折价,不肯为国分忧,实在令人心寒。”
朱元璋听着,脸色稍缓。
胡惟庸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是啊,天下还没恢复元气。
元朝百年祸乱,把天下掏空了。百姓穷,商人资本少,市面流通的钱物就那么点。
宝钞发得多,自然会贬值。
这不是他的错,是元朝留下的烂摊子。
还有那些商人。
朝廷推行宝钞,本是为了便利百姓,为了长远打算。可他们只顾自己得失,不肯体谅朝廷难处。
确实令人心寒。
“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朱元璋问。
胡惟庸知道,陛下这是听进去了。
“陛下,”胡惟庸略微倾身,语调沉稳而清晰,“宝钞跌价,看似是钞法之弊,实则是明初财政根本之映照。”
“朝廷眼下之局面,可概括为‘无金银的富强’。国库不依赖金银流通,而是依靠对天下户口、土地、专卖之物的绝对掌控,将民间人力物力拧成一股绳,为我所用。”
他见朱元璋凝神倾听,便继续条分缕析:“
“一则、财政根基:册籍为纲,掌控实在之物。”
“我朝立国之初,便制《黄册》以录户口,《鱼鳞图册》以清丈田亩。天下之人、之地,尽在朝廷掌握。田赋收粮、布,徭役征人力,此乃国家岁入之基,稳如磐石。”
“如今宝钞跌价,正因民间缺银少铜,交易本依赖实物,骤然以纸代钱,民间无所适从,并非朝廷掌控力有失。”
“二则、资源调运:以权换利,不费国库而办大事。”
“二则、资源调运:以权换利,不费国库而办大事。”
“至于朝廷用度,尤其是边饷与赈灾,并非全赖印钞。”
“譬如‘开中法’:商贾运粮至边关,朝廷赐以盐引,许其贩盐。盐乃大利,商人竞相奔走。”
“如此,边疆得粮,国库未出一钱,仅以专卖之权为‘信物’,便调动了商贾之资、之劳。此乃‘以国家信用为杠杆,撬动民间财力’。”
他稍作停顿,让朱元璋消化此理,再道:
“三则、民间分层:抑富右贫,富民商贾为朝廷之‘财枢’”
“天下人分诸籍,民户、军户、匠户各司其职。”
“其中富民、商贾虽无特权,却有钱财积聚、经营之能。朝廷对其,既抑之又用之:抑者,徙富户实京师,防其坐大;用者,如开中法,使其资财、运力皆为朝廷战略所用。”
“彼辈实为朝廷财政之‘活枢’,宝钞若不能纳入此‘活枢’运转,便易滞涩。”
“四则、宝钞之位:信用未固,而民间财富渠道已定。”
“如今宝钞之困,在于朝廷虽能调实物、能驱人力、能引商资,却尚未在民间建立起对‘纸’的信用。”
“元朝滥发旧钞,遗毒犹在;民间惯用实物,贫者无余财,富者宁储粮帛、逐盐利,亦不敢轻信新钞。”
“故宝钞未能深入民间财富流转之根脉,仅在表层浮溢,自然贬值。”
“五则、长远之策:宝钞非独立之物,乃财政体系一环。”
“故臣以为,宝钞欲稳,不可仅就钞论钞。须将其置于整套财政调运之中:
短期,缓发新钞,示朝廷节制之心;
中期,严惩拒收,保钞法威信;
长期,则须让宝钞能与盐引、田赋、劳役折算之制逐步挂钩,使其成为朝廷调度资源的另一‘信物’,而不仅是一张空纸。”
“待天下户口日繁、田亩日辟、仓廪日实,朝廷之信用自然树立,宝钞亦将随之坚挺。”
胡惟庸说完,从容一揖:
“此非一日之功,实需朝廷持恒心、用巧力,将宝钞织入我明财政大网之中,令纸上有土、有人、有盐、有粮,则钞自成矣。”
朱元璋沉吟片刻。
胡惟庸说的,有道理。不愧为丞相之才。
宝钞是国策,不能动摇。
朝廷要有信心,要坚定。
那些折价拒收的商人,确实该查。
至于控制发行……
“户部奏报,这个月还要加印三十万贯。”朱元璋缓缓道,“陕西赈灾要用,北疆军饷也要用。若停印,钱从哪来?”
胡惟庸连忙道:“陛下,臣不是说停印,是暂缓。比如原定三十万贯,可减为二十万贯。另外十万贯,或可从别处腾挪,或可暂缓发放。总之,要让市面感觉到,朝廷在控制发行,在稳定币值。”
朱元璋点点头。
这倒是可行。
“还有吗?”
胡惟庸想了想,又道:“陛下,臣还有一。”
“说。”
“宝钞之事,说到底,是人心之事。”胡惟庸缓缓道,“元朝宝钞烂了,百姓怕了。如今要让他们信大明宝钞,光靠法令不行,得靠时间,靠朝廷的作为。”
“陛下开国八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日子一天天好过,对朝廷的信心,也会一天天增加。等天下恢复了元气,百姓富了,商人资本厚了,市面流通的钱物多了,宝钞自然就值钱了。”
“所以,眼下不必过于焦虑。宝钞折价,是暂时的。只要陛下励精图治,让天下富足,宝钞的信用,自然会建立起来。”
朱元璋听着这话,心里舒服多了……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