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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道。
“至于海商坐大之患,臣以为,可加约束。”
“船引不滥发,只择数家可靠者。此数家须有保人,最好是勋贵、官员作保,若有异动,连坐治罪。”
“海商子弟,不得科举,不得捐官,永绝仕途,彼辈再富,亦是商籍,翻不了天。”
“出海船队,每船派朝廷监船官一员,兵丁十人,掌航海日志,核货物往来。若有私贩违禁、勾结外邦者,立斩。”
“所获白银,必须全部售予朝廷银库,私留一两,即以盗国库论处。”
刘伯温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楚。
“如此,海商虽得利,但利在明处,命脉在朝廷手中。彼辈若要长久赚钱,便须乖乖听话。”
他说完,看向宋濂。
“宋学士,如此可稍解忧虑?”
宋濂沉默片刻,摇摇头。
“诚意伯所,乃是术。老臣所,乃是道。”
“术可防一时之患,道关乎百年兴衰。”
“今日朝廷为解宝钞之困,开海贸,扶商贾,纵有千般约束,万般防备,然利字当头,人心易变。今日听话,是因利不够厚;明日利厚了,会不会铤而走险?今日守规矩,是因刀悬在颈;明日刀松了,会不会伺机反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更甚者,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今日可为宝钞开海贸,明日国库缺钱了,会不会为加税而开矿禁?后日为筹军饷,会不会许商贾买爵位?”
“规矩一旦破了,再想立起来,难如登天。”
宋濂说到这里,长长一揖。
“陛下,老臣编修《元史》,见前朝旧事,触目惊心。”
“元世祖忽必烈初行宝钞时,亦是谨慎,设平准库,储金银为本。可后来用度不足,便开始加印。初时一年印几十万贯,后来几百万贯,最后上千万贯,为何?只因印钞来钱快,来钱易。”
“今日朝廷若开海贸,以白银充宝钞之本,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可往后呢?若宝钞又跌了,是不是要开更多海贸?若白银不够了,是不是要寻更多银矿?若倭国银矿枯竭了,是不是要打别国主意?”
“此乃饮鸩止渴,看似解渴,实则中毒愈深。”
殿里鸦雀无声。
连刘伯温都不说话了。
宋濂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不是这计策好不好,是这口子不能开。
开了,就收不住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想起陈寒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小子翘着二郎腿,鞋尖一点一点的,混不吝的样子。
“老黄,这天下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是印钱!是发钞权!无本亿利的买卖!”
“可这生意有个前提,你这纸得有人认。凭什么认?凭你库里有硬货!”
“大明缺硬货?倭国有啊!让他们自己打,打出血来挖银子,再用沾血的银子换咱们的粮,这买卖,做得过!”
朱元璋当时听得心惊,也听得心动。
惊的是这计策太毒,动的是这计策真能解困。
可现在听宋濂一说,他又犹豫了。
是啊,这口子一开,往后怎么办?
今天缺钱了,开海贸。
明天缺钱了,是不是要卖官鬻爵?
后天缺钱了,是不是要加赋加税?
他是开国皇帝,要定的是百年规矩。
不能只看眼前。
朱元璋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里有些官员腿都站麻了,却不敢动。
终于,他睁开眼。
终于,他睁开眼。
“宋先生所,有理。”
这话一出,文官那边不少人松了口气。
宋濂躬身:“陛下圣明。”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宝钞之困,也不能不解。”
他看向户部尚书滕德懋。
“滕德懋,国库现在还有多少存银?”
滕德懋连忙起身:“回陛下,去岁岁入,折银约二百八十万两。岁支……三百二十万两。亏空四十万两,是用宝钞抵的。”
“如今库中存银,不足五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已拨为北疆军饷,十万两留作官员俸禄,十万两……应对急用。”
五十万两。
听着多,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太少。
陕西再来场旱灾,就得掏空。
北疆再打一仗,就得欠债。
朱元璋又问:“若停印宝钞,国库能撑多久?”
滕德懋额头冒汗:“陛下,如今每月宝钞发行约二十万贯,抵银二十万两。若停印……最多三个月,国库便无钱可支。”
三个月。
朱元璋手指又在案上敲起来。
梆,梆,梆。
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三个月……”朱元璋喃喃道,“也就是说,三个月内,必须找到新财源。否则,朝廷就得停俸禄,停军饷,停赈灾,天下立乱。”
滕德懋低下头:“是。”
朱元璋看向宋濂。
“宋先生,你有何良策?”
宋濂沉默片刻。
“老臣……无策。”
他实话实说。
“理财之事,非老臣所长。然老臣以为,纵是艰难,亦不可行险招。可节流,可加税,可清丈田亩,追缴欠赋,虽慢虽难,却是正道。”
朱元璋没说话。
节流?宫里用度已经一减再减,他自个儿穿的都是粗布衣裳。
加税?百姓刚喘口气,再加税,怕是要造反。
清丈田亩?那帮勋贵、士绅,谁家田亩没猫腻?一动就是满朝反对。
难。
哪条路都难。
朱元璋忽然觉得很累。
打天下时,刀对刀,枪对枪,杀就是了。
治天下时,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宝钞的事,他以为找到了解法,却被宋濂一番话,说得心又乱了。
殿里又静下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胡惟庸忽然起身。
“陛下,臣有一。”
朱元璋看向他:“说。”
胡惟庸拱手:“宋学士所,乃是大道,臣深以为然。然则,治国亦需变通。”
“宝钞之困,迫在眉睫。若无解法,三个月后,朝廷便难以为继,此乃现实。”
“此策,虽有风险,却可解燃眉之急。臣以为,或可……折中。”
朱元璋挑眉:“如何折中?”
胡惟庸道:“海贸可开,但不大开。市舶司可设,但不常设。择一时机,行一二遭,换回些白银,充实钞本,稳住币值便罢。”
“待宝钞信用稍复,国库稍裕,便即收紧。海商若有异动,立斩不赦。如此,既解眼前之急,又不至遗祸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