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其实是在和稀泥。
他这话,其实是在和稀泥。
既不得罪宋濂那帮理学派,又给了朱元璋台阶下。
朱元璋听明白了。
他看向刘伯温:“刘先生以为呢?”
刘伯温沉吟道:“胡相所,不失为一法。然则……时机难择。”
“开海贸,需筹备船队,联络倭国诸侯,散播消息,待其内乱加剧,缺粮少械,再来求购,此非一日之功,少则半年,多则一载。”
“而国库之困,只在三月。”
胡惟庸立刻道:“可先发一批宝钞,以解急用。待海贸得银,再行回收。”
刘伯温摇头:“此乃寅吃卯粮,若海贸不顺,白银不至,则宝钞更跌,信用尽失。”
两人你来我往,殿里又议论起来。
文官那边,多半支持宋濂,认为不能开这口子。
武将这边,徐达、李文忠几个交换眼色,都没说话。
蓝玉憋不住了。
“陛下!”他站起来,声音洪亮,“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臣就知道,当兵的要吃饭,受伤了要治。宝钞要是烂了,军饷发不出来,伤兵没药治,北疆几十万兄弟,会乱!”
他这话说得直,但也是实话。
宝钞真烂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军队。
当兵的领了宝钞买不到米,拿不到药,谁还肯卖命?
朱元璋当然知道。
他摆摆手,让蓝玉坐下。
然后看向太子朱标。
“标儿,你说呢?”
朱标一直静静听着,这时起身,拱手。
“父皇,儿臣以为,宋先生所,乃是长治久安之道;胡相所,乃是权宜应变之策。”
“然则,治国如行舟,风浪来时,需稳舵,亦需张帆。若只求稳,不敢张帆,舟便不行;若只张帆,不掌稳舵,舟便易覆。”
“儿臣愚见,或可……双管齐下。”
朱元璋看着他:“怎么个双管齐下?”
朱标道:“一面,行节流之法。宫中用度再减,官员俸禄可缓,非急务工程暂停,如此,或可撑过半年。”
“一面,筹备海贸事宜。船队、人员、货物,暗中准备。待时机成熟,行一二遭,换回白银,充实国库。”
“如此,既不至仓促行事,遗祸长远;又不至坐困愁城,无计可施。”
他说完,躬身一礼。
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标这话,其实也是和稀泥,但说得更周全些。
既给了文官面子,又给了朱元璋台阶。
朱元璋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标儿长大了,知道权衡了。
但他心里清楚,朱标说的这“双管齐下”,不过是拖延时间。
节流能节多少?宫中用度已经减到不能再减。
官员俸禄本来就不高,再缓发,怕是都要去贪。
非急务工程?现在哪个工程不是“急务”?
至于筹备海贸,暗中准备,这动静能小吗?船要造,人要招,货要囤,消息能瞒得住?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
“今日就议到这儿吧。”
他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
“宋先生的话,咱听进去了。胡惟庸、刘伯温的话,咱也听进去了。太子的主意……咱再想想。”
“你们都退下吧。咱一个人静静。”
百官起身,行礼,依次退出武英殿。
脚步声窸窸窣窣,渐渐远去。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还有侍立在角落的王宏。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还有侍立在角落的王宏。
烛火跳动着,映得他脸上阴影晃动。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陈寒那小子翘着二郎腿说话的样子。
“老黄,这买卖做得过!让他们自己打,打出血来挖银子,再用沾血的银子换咱们的粮!”
一边是宋濂那苍老却坚定的声音。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规矩一旦破了,再想立起来,难如登天。”
一边是滕德懋报的账。
“国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若停印宝钞,最多撑三个月。”
一边是蓝玉粗声粗气的话。
“宝钞要是烂了,军饷发不出来,伤兵没药治,北疆几十万兄弟,会乱!”
朱元璋睁开眼,看向殿外。
夜色深沉,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濠州,跟着郭子兴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多简单。
敌人来了,打就是了。
粮不够了,抢就是了。
现在呢?
敌人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散朝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文华殿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官员们鱼贯而出,绯袍青衫混作一片,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窸窣声响。
蓝玉走得快,几步就跨出殿门。几个相熟的武将跟上来,信国公汤和走在最前头。
“蓝玉,留步。”
蓝玉回头,见是汤和,还有颍川侯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几个。都是淮西出来的老兄弟,战场上滚过来的交情。
几人走到宫墙拐角的松树下,这里僻静,说话方便。
汤和先开口,声音压得低:“方才朝上,陛下那脸色可不好看。宝钞的事,怕是还得折腾。”
傅友德哼了一声:“折腾就折腾,反正跟咱们没多大干系。军中发饷,只要粮食布匹实在,宝钞不宝钞的,底下弟兄们不认那个。”
“话是这么说,”冯胜捋了捋胡子,“可朝廷真要没钱了,军饷发不出来,到头来苦的还是当兵的。”
蓝玉没接话,眼睛望着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不知在想什么。
汤和看了他一眼:“蓝玉,听说北边又要动了?你这边准备得如何?”
这话问到了正题。
蓝玉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差不多了。粮草在调,兵员在点,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汤和听得出里头的分量。
北元那边最近不太安分,几次小股骑兵袭扰边关。
陛下这是要敲打敲打,永昌侯蓝玉是眼下最合适的将。
曹国公李文忠伤刚好,魏国公徐达旧疾复发,北疆那摊子,还真得蓝玉去收拾。
傅友德拍拍蓝玉肩膀:“这回出去,得多带些伤药。李帅那回,可是险得很。”
提到伤药,蓝玉眉头皱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件事。
今天是五月廿八。
三天后,就是月底。
按他跟陈寒的约定,月底要再拿十瓶青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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