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陈寒笑了,炭笔在“唐”字旁画了一条高高上扬的线。
“对,唐朝。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为什么能盛世?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那时候暖和。”
他在“唐”字旁写了个“暖”字。
“《唐书·五行志》里记了,‘长安冬暖,桃李反季开花’。《吐蕃列传》里也说,‘逻些城冰雪消融,青稞丰产’。中原暖和,草原也暖和,大家都好过。”
“所以唐太宗能灭东突厥,服吐谷浑。不是胡人变弱了,是他们活得好点了,南下的心思没那么急了。加上唐朝兵强马壮,自然能打胜仗。”
陈寒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而且那时候,长安能种橘子,岭南的荔枝能快马加鞭送到长安,杨贵妃能吃上新鲜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气温高,南北物产能流通。物产能流通,商业就发达。商业发达,朝廷就有钱,就能养兵,就能开边。”
他在“唐风”旁写下两个字:开放。
“唐朝为什么开放?胡商能来长安做生意,胡将能在唐朝当官,胡乐胡舞盛行。因为那时候暖和,物产丰富,朝廷自信,百姓也自信。自信了,就敢开放,就敢包容。”
朱棣忍不住道:“那唐朝后来怎么衰了?”
陈寒炭笔一划,曲线从高峰陡降。
“唐末,又冷了。”
他写下几行字:
“僖宗乾符年间,六月飞雪,关中饥荒。”
“五代时《辽史》载,漠北十年九旱,契丹举族南迁。”
“冷了,草原活不下去,契丹就南下了。契丹建辽,后来女真灭辽,蒙古吞金……一路下来,都是被老天爷逼着往南走。”
陈寒放下炭笔,拍了拍手。
“所以老黄,你问我宝钞的事,问我开海贸的事。我为什么说跟天时有关?因为现在冷。”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中原冷,北方一年一季庄稼,粮食不够吃。草原也冷,北元活不下去,就老来犯边。朝廷怎么办?得把所有人都摁在土地上种粮食,得压着商贾,不让他们跟农业抢人。”
“为什么重农抑商?因为粮食金贵。为什么粮食金贵?因为冷,产量低。”
“读书人为什么保守?因为世道艰难,变化意味着风险。守着老规矩,至少不会更坏。”
陈寒说完,阁子里又安静下来。
宋濂站在绢布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些曲线,那些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陈爵爷,”宋濂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些话,老朽从未听过。乍听之下,惊世骇俗。细想之下……确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可老朽还有一问。”
“先生请讲。”
“即便天时有变,可治国终究要靠人,靠德政,靠纲常。若依你所说,一切归于天时,那还要圣贤书何用?还要礼义廉耻何用?”
陈寒笑了:“先生,我不是说不要德政,不要纲常。我是说,德政和纲常,得跟着天时调整。天暖和的时候,你可以宽松点,开放点。天冷的时候,你就得收紧点,务实点。”
他看向朱元璋:“老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元璋没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阁子里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终于,朱元璋睁开眼。
他看着陈寒,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寒,你接着说。”
陈寒一愣:“说啥?”
“说宋朝。”朱元璋缓缓道,“宋朝怎么亡的?理学又是怎么兴起的?”
陈寒笑了。
他重新走到绢布前,拿起炭笔。
“好,咱们说宋朝。”
他在“宋”字旁画了一条下斜的线,比唐朝那条陡得多。
“宋朝,尤其是后宋,冷。”
他写下几行字:
“前宋雍熙二年后,气候急转寒冷。”
“江淮、太湖结冰,柑橘冻死。”
“江淮、太湖结冰,柑橘冻死。”
“后宋时杭州晚春降雪频繁,气温比现在低得多。”
写完后,陈寒看向宋濂:“先生,程朱理学,就是宋朝兴起的。为什么?”
宋濂肃然道:“程朱二夫子,继往圣绝学,阐发天理人欲,乃儒学正宗。理学兴起,是为匡正人心,维系纲常。”
陈寒点头:“对,维系纲常。可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维系纲常?因为世道艰难。”
他炭笔在“外患”旁写了个“寒”字。
“宋朝为什么老打不过辽、金、西夏?兵弱是一个原因。可还有另一个原因:北边冷,胡人活不下去,就得拼命南下抢。宋朝呢?也冷,粮食产量低,国力不足,只能守。”
“守久了,就憋屈。憋屈了,就得在思想上找补。于是理学出来了,讲‘存天理,灭人欲’,讲‘内圣外王’。说白了,就是对外打不过,那就对内严管。把人都管紧了,社会就稳了。”
陈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宋朝的‘华夷之辨’,也变味了。”
宋濂皱眉:“此话怎讲?”
“春秋时候,华夷之辨,看的是文化。你接受华夏礼仪,就是华夏。可到了宋朝,尤其是理学兴起后,华夷之辨慢慢变成了血统之辨。胡人就是胡人,永远低人一等。”
陈寒看向朱元璋:“老黄,你说这是为什么?”
朱元璋冷冷道:“因为宋朝打不过胡人,心里憋屈,只好在嘴上找面子。”
陈寒一拍手:“对!就是这个理。打不过,就在思想上划清界限,强调咱们血统高贵,他们天生低劣。这其实是种无奈,是种自我保护。”
他转回绢布,在“理学”旁写下两个字:保守。
“天冷,外患重,粮食紧,朝廷就得保守,就得收紧。思想上也一样,得强调秩序,强调纲常,不能乱。”
陈寒放下炭笔,长长吐了口气。
看向朱元璋,又看了看宋濂。
见他们在思考,他再次喝了口茶,继续讲。
“刚才说到宋朝理学兴起,是因为天冷、外患、粮食紧,朝廷不得不保守,思想上也跟着收紧。”他顿了顿,“那咱们就顺着说下来。元朝,还有咱们大明。”
宋濂神色一凛。
他意识到陈寒要说什么了。
陈寒重新走到绢布前,炭笔点在“元”字上。
“元朝入主中原,百年天下。可元朝后期,为什么海禁越来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