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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绢布前,看着那些字,那些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陈寒。
“陈爵爷,”宋濂的声音有些沙哑,“依你之见,理学……错了?”
陈寒摇头:“不是错,是……不够用了。”
他走到绢布前,指着那条从宋朝一路下斜到“明”的曲线。
“先生请看。从宋到元到明,气候一直在变冷。粮食产量上不去,北边压力越来越大,东南倭寇闹个不停。这种时候,光讲‘存天理,灭人欲’,光讲‘严夷夏之防’,够吗?”
他一字一句道:“不够。你得想办法,让百姓吃饱饭。得想办法,让北边消停。得想办法,让东南安宁。”
“怎么想?”
陈寒看向朱元璋。
“老黄,你是商人,你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怎么办?”
朱元璋缓缓道:“要么改行,要么换个做法。”
陈寒点头:“对。朝廷现在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了。宝钞要烂,国库要空,北疆要打仗,东南不太平。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
“改行不可能,朝廷还是那个朝廷。那就只能换个做法。”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大明”旁画了一条向上的虚线。
“重农,但不能死抑商。农是根本,但商能流通货物,能收税,能养活更多人。”
“海禁,不能一刀切。倭寇要剿,但正经海贸也得开。让靠谱的商人去做生意,朝廷收税,充实国库。”
“理学,要学,但不能死守。天下变了,道理也得跟着变。”
陈寒放下炭笔,看向宋濂。
“先生,我不是说理学不好。我是说,理学得活起来,得能解决实际问题。否则,它就是一堆漂亮的空话。”
宋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元朝怎么亡的?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天灾人祸一起上。
可元朝那些官员,不也读圣贤书吗?
为什么救不了?
陈寒看着宋濂颓然的神色,又看了看朱元璋凝重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那幅画满曲线的绢布前。
“方才说了那么多问题,宋先生或许在想。这陈寒只会危耸听,指摘弊病,却拿不出个解决的法子。”陈寒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现在,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炭笔在“大明”二字下重重画了一条横线。
“首先,咱们得弄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大明,和宋、元不一样。”
朱元璋抬了抬眼。
“哪里不一样?”朱棣忍不住问。
陈寒看向他:“四公子,您说如今汉人的腰杆子,比起后宋时如何?”
朱棣挺直腰背:“自然硬得多!蒙元被赶回漠北,天下重归汉家,岂是苟且偷安的后宋可比?”
“说得好!”陈寒一击掌,“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咱们的兵,敢打能打。咱们的百姓,心里有股刚赶走鞑虏的劲儿。这股气,这股自信,宋元没有。”
他转身在绢布上写下四个大字:民族自信。
“宋人为何保守?因为总打败仗,憋屈。越憋屈越保守,越保守越打不赢,成了死结。”陈寒炭笔一划,“可咱们大明不是!洪武爷带着淮西子弟,从南打到北,把蒙元赶回了草原。这证明什么?证明咱们汉人不是只会守,咱们能打,能赢!”
徐达的背不知不觉挺直了。这位沙场老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所以,”陈寒声音提高,“现在正是时候。趁着这股气还没散,这股劲儿还没泄,该变就得变,该破就得破!”
宋濂眉头紧锁:“破什么?立什么?”
陈寒转身,在绢布空处画了两个大圈。
一个圈里写“粮食”,一个圈里写“白银”。
“先说粮食。中原天冷,产量上不去,这是事实。可往南看呢?”他炭笔向南一指,“安南、占城、暹罗……那些地方,暖和得很。稻米一年三熟,跟玩儿似的。”
刘伯温若有所思:“陈爵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教啊!”陈寒眼睛发亮,“那些小国,农耕之法粗陋。咱们大明派老农过去,教他们修水利,育良种,精耕细作。他们粮食产量上去了,卖给谁?”
他看向朱元璋:“自然卖给咱们大明。咱们用宝钞买他们的粮食,他们拿着宝钞,再来买咱们的瓷器、茶叶、丝绸,买卖就成了!”
朱标眼睛一亮:“如此……粮食有了,商路也通了。”
“不止。”陈寒越说越快,“南边的粮食运过来,咱们中原的粮价就能稳住。粮价稳了,百姓就安心。同时,瓷器、茶叶、丝绸这些作坊就得扩大生产,要招更多工人。那些家里地少人多,光靠种地吃不饱的,就可以去作坊干活,挣一份工钱。”
他在“粮食”和“白银”两个圈之间画了条线,又延伸出许多支线,连接到“作坊”“商路”“百姓”。
他在“粮食”和“白银”两个圈之间画了条线,又延伸出许多支线,连接到“作坊”“商路”“百姓”。
“这么一来,农不误,商也活,工也有出路。各行各业盘活了,朝廷税收自然就多。”陈寒顿了顿,“而且咱们教他们种地,帮他们富起来,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这不正是宗主国的担当?”
徐妙云听得入了神。
她看着绢布上那个逐渐成型的脉络图,忽然觉得,原来治国安邦,可以这样想。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那白银呢?”他缓缓问,“宝钞要稳,得靠白银做本。白银从哪儿来?”
陈寒炭笔移到另一个圈。
“这就是我先前说的‘白银宝钞双轨制’。”他在“白银”旁写下“倭国”二字。
“倭国现在乱成一锅粥,南朝北朝杀得你死我活。他们最缺什么?缺粮食,更缺兵器甲胄。”陈寒看向徐达,“魏老哥,您说战场上,一把好刀能换多少银子?”
徐达道:“在草原上,一把精钢腰刀能换二十头羊。在倭国那种缺铁的地方……翻倍都不止。”
“正是!”陈寒眼睛发亮,“咱们不用给最好的百炼钢,就出些寻常刀剑、简易甲胄。这些东西,咱们军器局淘汰下来的存货都够用。运到倭国,换他们从石见银山挖出来的白银。”
他转身,在“白银”和“宝钞”之间画了个双向箭头。
“海商把白银运回来,全部卖给朝廷银库,兑换宝钞。朝廷有了白银做本,宝钞的信用就稳了。”
“海商拿着宝钞,可以优先购买下一趟出海贸易的船引,可以低价买盐引茶引。他们赚了钱,朝廷得了银,双赢。”
朱棣忍不住问:“可如此扶持海商,不怕他们坐大?”
“所以要有紧箍咒。”陈寒在“海商”旁写下三条:
“一,船引限量,由市舶司严控。”
“二,海商子弟不得科举,永绝仕途。”
“三,每船派监船官,货物往来全部记录在案。”
他看向宋濂:“宋先生,朝廷把命脉攥在手里,海商就是朝廷捕鱼的鸬鹚。脖子拴着绳,捕了鱼得吐出来。他们富了,但翻不了天。”
宋濂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先生,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商贾坐大,礼崩乐坏。担心人心趋利,四民失序。”他直起身,眼神诚恳,“可您想想,理学的宗旨是什么?”
宋濂肃然道:“存天理,灭人欲。匡正人心,维系纲常。”
“对,维系纲常,最终是为了什么?”陈寒问,“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吗?”
他转身,在绢布上写下“安居乐业”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