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朱樉先憋不住了。
“老四,”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朱棣,“你说那陈寒……说的是真的吗?千百年来,真是天冷就乱,天暖就盛?”
朱棣抱着胳膊,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闷声道:“他引的那些史料,你做不得假。《汉书》《唐书》《宋史》……都是正经记载。”
“可这也太……”朱棡挠挠头,“太玄乎了吧?天时怎么能管到人脑子里想什么?”
朱棣忽然转回头,“你觉得没道理?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唐朝能容胡商胡将,咱们大明却要严海禁?为什么宋朝理学那么严,咱们现在也跟着学?”
朱棡被问住了。
朱樉嘀咕:“那不是……历来的规矩吗?”
“规矩也是人定的!”朱棣声音提高,“陈寒有句话说得对。现在咱们大明,有赶走蒙元的那股气。这股气要是用在开拓上,用在变法上,用在……用在像唐太宗那样,打出个煌煌盛世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才是真的不负父皇打下的江山。”
朱棡惊讶地看着他:“四弟,你……你赞同陈寒?”
朱棣沉默片刻,别过脸去。
“我不赞同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他硬邦邦地说,“但他说的那些道理……尤其是关于军心、士气、民心可用的话,是对的。”
他握紧拳头:“北疆为什么难打?因为咱们光想着守,没想过让北元活得好点。陈寒说开海贸换白银,充实国库,稳住宝钞。国库有钱了,军饷就能足,兵器就能利,当兵的才肯拼命。”
朱樉眨眨眼:“所以……你觉得他那套‘双轨制’可行?”
朱棣没直接回答。
他看向窗外,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至少,”他缓缓道,“比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宝钞一天天烂掉,强。”
第三辆马车里,气氛又不一样。
这是徐家的车。
徐允恭和徐妙云并肩坐着。徐允恭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徐妙云则安静地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搭在膝上。
“大姐,”徐允恭忍不住开口,“今日那位陈爵爷……你怎么看?”
徐妙云收回目光,看向弟弟。
“你想听真话?”
“当然!”
徐妙云微微一笑。
徐妙云微微一笑。
“此人若早生二十年,乱世之中,当为张子房、诸葛孔明之流。”她缓缓道,“若生在太平年景,亦必是经世能臣。”
徐允恭瞪大眼睛:“这么高?”
“不高。”徐妙云摇头,“你今日也听了,他从秦说到明,将气候、粮食、边患、制度、思想……贯穿一线。这需要何等博闻强记?需要何等洞察力?更需要何等……胆魄?”
她顿了顿,轻声道:“满朝文武,谁敢当着宋学士的面,说理学要‘活’起来?谁敢提出‘存天理,疏人欲’?谁敢画那条惊世骇俗的曲线,把千年的兴衰归到天时冷暖上?”
徐允恭挠挠头:“可他说到底,就是个开饭庄子的……”
“那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徐妙云打断他,“正因为他是商贾,不囿于官场规矩,不困于学派门户,才能跳出窠臼,看到那些翰林学士、六部官员看不到的东西。”
她看向窗外,暮色渐浓,街边灯笼次第亮起。
“父亲回府后,定会与你详谈今日之事。”徐妙云转回头,认真看着弟弟,“你记住我一句话。这个陈寒,是绝世大才。他的才,不在诗词歌赋,不在经史子集,而在……”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
“而在‘通’字。通天时,通人事,通古今之变。”
徐允恭怔怔地看着姐姐。
他这位大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被誉为“女诸生”。能得她如此评价的人,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
“大姐,”徐允恭压低声音,“你说……陛下会听他的吗?”
徐妙云沉默良久。
“陛下今日亲自去听,还带了宋学士、刘先生、父亲……这本身就是态度。”她缓缓道,“至于听多少,用多少,怎么用……”
“那就要看陛下,有没有那个魄力,敢不敢在开国这股气还没散的时候,变天。”
马车在徐府门前停下。
徐妙云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天下第一庄的方向。
那个青衫磊落、说话混不吝却字字惊心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清晰无比。
她忽然想起陈寒说到“疏导人欲”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里面有野心,有算计,但奇异的是,也有真心。
一种真的想让这天下好起来的真心。
徐妙云收回目光,提起裙摆,踏入府门。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而这一夜,应天府许多宅邸里,灯火都亮得很晚。
宋濂回到府中,直接进了书房。
他铺开纸笔,却久久没有落墨。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六个字:存天理,疏人欲。
看了半晌,又添上一行小注:陈寒之说,可为新解。
刘伯温在自家院中踱步。
他想起陈寒画的那条曲线,想起那个精密的“双轨制”脉络图。
忽然,他停下脚步,对长子道:“去,把《汉书·食货志》《唐书·地理志》《宋史·五行志》都找出来。我要重读。”
徐达叫来徐允恭,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他说:“记着,往后多去天下第一庄走动。那个陈寒……不简单。你要学着看人,这种人,一辈子碰不到几个。”
朱标在东宫,对着烛火出神。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描摹的那条曲线。
从秦到明,起起落落。最后,他在“明”字下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写:变则通。
朱棣在燕王府的校场练枪。
一杆大枪舞得虎虎生风,直到浑身被汗浸透。
他拄枪而立,望着北方,忽然想起陈寒说的“趁着这股气还没散”。
那股气……
他握紧枪杆,眼神凌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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