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马车在应天府的街巷中缓缓行驶。
朱元璋的马车在最前,车厢宽敞,但此刻空气却沉得压人。
朱元璋闭目靠在车壁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是他从军时就养成的习惯,思考重大抉择时,指节叩击的节奏能帮他理清思绪。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车厢内的四人。
坐在对面的太子朱标、左侧的宋濂、右侧的刘伯温,以及身侧的徐达。
“都说说吧。”朱元璋开口,“今日陈寒这些话,你们怎么想?”
朱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父皇,儿臣……儿臣从未想过,治乱兴衰,能与天时勾连至此。”
他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震撼:“陈寒从秦汉说到当下,每一条史料都信手拈来。那条曲线……那条贯穿千年的曲线,儿臣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朱元璋“嗯”了一声,看向宋濂:“宋先生,你是理学大家,今日听陈寒那套‘存天理,疏人欲’,还说要让理学‘活’起来,你怎么看?”
宋濂一直垂着眼。
听到朱元璋问话,他缓缓抬起头。
这位须发皆白的翰林学士承旨,此刻脸上竟有种近乎恍惚的神情。
“陛下,”宋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老朽编修《元史》,遍阅前朝典籍,自以为通晓兴衰之理。可今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今日听陈爵爷一席话,老朽才知……才知自己坐井观天。”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濂缓缓抬起手,在虚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摹绢布上那条曲线:“从秦之转寒,到汉初回暖,再到魏晋大寒、五胡乱华……唐之暖而开放,宋之寒而保守……元明承袭,海禁愈严……”
他眼神空洞。
“原来千年来,思想变迁、制度更迭、夷夏进退,背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着。”宋濂喃喃道,“这条线,就是天时。”
他猛地收回手,看向朱元璋,眼眶竟有些发红。
“陛下,老朽今年六十有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弟子。总以为‘半部《论语》治天下’,总以为修齐治平,尽在书中。”
“可今日……”宋濂的声音哽咽了,“今日方知,书是死的,世道是活的。若不能应天时而变,不能顺人心而调,纵有尧舜之君、孔孟之教,亦难挽颓势!”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位以沉稳持重著称的老臣,此刻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朱元璋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伯温轻叹一声,接过话头:“宋学士所,亦是臣心中所想。臣早年读史,也曾疑惑。为何汉唐气象恢弘,宋明却渐趋保守?”
“为何同一套儒学,在不同朝代会有不同解读?”
“今日听陈寒从气候切入,将粮食产量、边患压力、朝廷对策、思想变迁……一环扣一环说透,臣……”
他顿了顿,郑重道:“臣有豁然开朗之感。”
徐达点点头,简意赅:“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但陈寒有句话说到臣心坎里了。如今咱们大明,有赶走蒙元的那股气。这股气不能散,得趁着它还在,该变就变,该闯就闯。”
他看向朱元璋:“陛下,北疆的仗为什么难打?因为光打不行,得让北元那些人活得下去,他们才不拼命南下。陈寒说的向南买粮、开海贸换白银……臣觉得,是条路子。”
朱元璋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标身上。
“标儿,你是太子。今日这些话,你最该听进去。”
朱标肃然坐直:“儿臣明白。陈寒虽辞尖锐,但句句指向实政。他不仅指出问题,更给出了解法。粮食从南来,白银从海来,疏导人欲而非堵塞,让理学‘活’起来以应世变……”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最重要的是,他让儿臣明白,治国不能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要看到天时变化,看到人心浮动,看到天下大势!要懂得……懂得‘疏’的智慧!”
朱元璋听着,缓缓点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又敲击起来。
这次敲了七下。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宋濂。
“宋先生,若依陈寒那套‘白银宝钞双轨制’,再配上向南购粮、疏导人欲之策,你觉得,可行吗?”
宋濂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陛下,”宋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若在今日之前,老朽定会以‘违背定制、动摇国本’力谏反对。”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但今日之后,老朽会说。此策虽险,却是活路。理学讲‘格物致知’,老朽格了一辈子物,却直到今日,才真正‘致知’。”
他顿了顿,忽然起身,在摇晃的车厢里,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对着虚空,郑重一揖。
他顿了顿,忽然起身,在摇晃的车厢里,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对着虚空,郑重一揖。
“老朽今日,方知何为‘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话一出,车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标更是睁大了眼睛。
他太了解宋先生了。
这位理学宗师向来持重,从不轻易赞誉他人。
可此刻,他竟对着陈寒那番“离经叛道”的论,行如此大礼!
宋濂直起身,看着朱元璋,缓缓道:“陛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说。”
“他日若推行新策,老朽愿为陈爵爷……做个副手。”宋濂一字一句道,“他画出了脉络,老朽愿替他填充经义;他指出了方向,老朽愿帮他完善礼法。如此,新策方能既合天时,亦顺人伦。”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宋濂是谁?
当朝翰林学士承旨,太子之师,理学泰斗!
他竟愿给一个二十出头、还是商贾出身的陈寒做副手?!
刘伯温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妙!陈寒擅破,宋公擅立。破立结合,方成大事。”
徐达也点头:“宋先生肯出面,那些读书人闹不起来。”
朱元璋深深看了宋濂一眼。
他知道,这位老臣是真的被折服了。
被陈寒那套贯通天时人事的学问,被那条横跨千年的曲线,被那个“存天理,疏人欲”的新解,彻底折服了。
“此事,容后再议。”朱元璋最终说道,“但宋先生今日这番话,咱记下了。”
马车驶入宫门。
而另一辆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是朱棣、朱樉、朱棡三兄弟的车。
车厢比朱元璋那辆小些,三个年轻皇子挤在一起,却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