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业昂首道:“耳目口鼻之欲,声色货利之贪,皆为人欲。此等欲望若不加遏制,必致人心放纵,礼崩乐坏。”
李司业昂首道:“耳目口鼻之欲,声色货利之贪,皆为人欲。此等欲望若不加遏制,必致人心放纵,礼崩乐坏。”
“哦?”宋濂缓缓道,“那百姓想吃饱饭,算不算人欲?”
李司业一怔。
“农人想多收几石粮,匠人想把手艺传下去,商人想赚几分利。这些,算不算人欲?”
殿内安静下来。
宋濂向前一步。
“若依‘灭人欲’之说,这些念头都该灭除。百姓不该想吃饱,农人不该盼丰收,匠人不该传手艺,商人更不该逐利。那这天下,该是什么样子?”
李司业脸色涨红:“宋公这是诡辩!圣贤所人欲,指的是过度之欲、非分之欲!”
“何为过度?何为非分?”宋濂追问,“百姓一日食两餐,想添半碗饭,算不算过度?农人种十亩地,想多收一斗粮,算不算非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肃。
“老朽编修《元史》,遍阅前朝典籍。见元末之时,江北千里无鸡鸣,田亩荒芜,百姓易子而食。那时活下来的人,最大的‘人欲’是什么?”
无人答话。
宋濂一字一句道:“是活下去。”
“是想吃一口饱饭,想穿一件暖衣,想不被饿死冻死。这等欲望,该灭吗?”
一位御史起身道:“宋公,此乃乱世不得已。如今天下已定,自当重归礼法,严明纲常。”
“天下定了吗?”宋濂忽然问。
他走向殿侧悬挂的《大明混一图》,手指点在北疆。
“北元虎视眈眈,年年犯边。东南倭寇肆虐,沿海不宁。国库岁入不足四百万两,宝钞日益贬值。这叫定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儒。
“老朽今日不是要否定理学。理学重纲常、明秩序,乃治国安邦之基。老朽是要问:如今的理学,能不能解如今的困局?”
一位礼部郎中起身:“宋公之意,是要改既定法度?”
“非是要改,而是要‘活’。”宋濂走回长案前,手指点在那六个字上,“理学如树,根深干壮。但若枝叶僵死,不通时气,这树还能活吗?”
他深吸一口气。
“老朽前几日,见了一位奇人。此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将千年兴衰之理,说得透彻。”
宋濂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展开。
那是一幅简略的曲线图——横轴标着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纵轴写着冷暖二字。一条起伏的线贯穿其间。
“此人说,千年以来,气候有冷暖之变。暖时,粮食丰产,国力强盛,思想开放。冷时,粮食歉收,外患加剧,朝廷保守。”
他将图举起。
“秦汉暖,故能开边拓土。魏晋冷,故有五胡乱华。唐时回暖,方有盛世气象。宋后转寒,遂趋保守内敛——这并非臆测,诸位皆通史籍,可自行验证。”
殿内众儒纷纷起身,凑近观看。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
李司业摇头:“即便如此,也是天时使然。与理学何干?”
“大有干系。”宋濂放下图卷,“气候冷暖,影响粮食产量。粮食多寡,关乎百姓生计。百姓能否吃饱,决定天下治乱——而朝廷应对之法,便形成了制度、思想。”
他顿了顿。
“宋时天寒,北患不断,粮食紧张。朝廷为求稳定,自然倾向保守。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严夷夏之防,重纲常秩序——这在当时,是不得已的应对。”
“但如今呢?”
宋濂看向朱元璋,又看向众人。
“如今大明,与宋时不同。”
他走到殿中,声音朗朗。
“第一,我大明是赶走蒙元、光复汉家山河的王朝。军中将士敢战,百姓心中有气——这股气,是宋时没有的。”
“第二,天时虽仍寒,但我等已知其变。既知天时要变,便该预做准备,而非坐困愁城。”
“第三……”
宋濂转身,指向那六个字。
宋濂转身,指向那六个字。
“理学该‘活’起来了。‘存天理’不变,但‘灭人欲’当改为‘疏人欲’。”
一位老儒颤巍巍起身:“宋公,这……这可是离经叛道啊!”
“离的哪部经?叛的哪条道?”宋濂反问,“孔子讲‘食色性也’,孟子‘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圣贤何曾说过要灭尽人欲?他们说的是导民以正,养民以生!”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胡须微微颤抖。
“百姓想吃饱,就让他们种好地、多收粮。农人想传家业,就给他们减赋税、清田亩。工匠想精手艺,就设作坊、给工钱。商人想逐利——就划出道来,让他们在朝廷掌舵的船上赚!”
宋濂走回长案前,双手撑案。
“这叫‘疏’。”
“把欲望疏导到正途上,让它变成种粮的劲、做工的勤、经商的诚。而不是一味去‘灭’,灭到最后,百姓活不下去,商人铤而走险,天下反而乱了。”
殿内一片寂静。
刘伯温轻轻点头。
徐达绷着脸,眼中却有赞许之色。
朱元璋依旧不语,只是手指敲击的节奏,稍稍快了些。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衍圣公到!!”
众人回头。
只见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穿着儒生常服——蓝缎直裰,头戴方巾,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正是当代衍圣公、孔子五十六世孙孔希学。
孔希学先向朱元璋行礼,又对众儒拱手。
“晚生路上耽搁,来迟了,还请陛下、诸位先生恕罪。”
朱元璋摆手:“衍圣公请坐。今日辩理,正需孔门正宗在场。”
孔希学在右侧首座坐下,目光落在那幅曲线图和六个字上。
他静静看了片刻,抬头问宋濂:“宋学士,这‘疏人欲’之论,晚生可否细听其详?”
宋濂将方才所,简明扼要又说了一遍。
孔希学听罢,沉吟良久。
“宋学士所,晚生以为……有理。”
此一出,满殿皆惊。
李司业急道:“衍圣公!此论若传开,天下士人该如何自处?难道我等平日教诲子弟克己复礼,都错了?”
孔希学摇头:“非是说错。而是……”
他斟酌词句。
“圣人之学,本为经世致用。时移世易,法亦当变。譬如孔子删《诗》《书》、定《礼》《乐》,皆是因时制宜。若一味泥古,反失圣人本意。”
他起身,走到那六个字前。
“晚生幼时读《论语》,见‘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子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子曰:教之。’”
孔希学转身,面向众人。
“圣人治民,先庶之,再富之,而后教之。百姓若连吃饱穿暖都不得,何以受教?何以知礼?”
“朱子释‘存天理灭人欲’,本是为修身养性、涵养德操。然后世将其用于治国,一味压制民欲,以致民生凋敝。这恐非朱子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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