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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翰林学士起身反驳:“衍圣公此差矣!朱子明明在《戊申封事》中:‘人主之心既正,则朝廷百官莫不一于正,而天下之事将无一不出于正。’若人主纵容人欲,何以正天下?”
孔希学反问:“那敢问,何为‘正’?”
“合乎天理,便是正。”
“天理何在?”
“在纲常,在秩序,在礼法。”
孔希学点头:“那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算不算失序?商贾铤而走险、zousi犯禁,算不算乱纲?”
他缓缓道。
“晚生以为,真正的‘正’,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士农工商各安其分,让天下仓廪实而礼义兴。若一味苛求‘灭欲’,反致民生困苦、盗贼蜂起——那才是真正的失序。”
宋濂抚掌:“衍圣公此,深得我心!”
李司业面色铁青,转向朱元璋:“陛下!宋学士与衍圣公之论,实乃动摇国本之语!臣请陛下明断!”
朱元璋终于开口。
他看向李司业,缓缓问:“李司业,你家中有多少田亩?”
李司业一愣:“臣……臣在京郊有良田二百亩,乃是祖产。”
“一年收多少粮?”
“风调雨顺时,可得稻谷四百石。”
“够吃吗?”
李司业挺胸:“臣家连同仆役三十余口,一年食米不过百石。余粮皆可售出,贴补家用。”
朱元璋点点头,又看向一位穿着洗得发白官袍的老御史。
“王御史,你家呢?”
王御史起身,面色窘迫:“臣……臣老家在山西,只有薄田五十亩。一年所得,勉强够家中老小糊口。在京为官,全靠俸禄。”
“俸禄够用吗?”
王御史低头:“宝钞贬值,米价日涨……实是捉襟见肘。”
朱元璋沉默片刻。
“你们看。”他指着殿内众人,“同是朝臣,有的田产丰厚,有的勉强维生。田多的,自然觉得天下太平,该守礼法。田少的,日日为柴米发愁,哪有心思谈玄论道?”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咱是平头百姓出身。咱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元至正四年,咱老家濠州大旱,蝗灾接着瘟疫。咱爹、咱娘、咱大哥,接连饿死。那时咱最大的‘人欲’是什么?是挖到一块草根,是讨到半碗馊粥,是活下去。”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无人敢喘大气。
“后来咱投军,打天下,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天下人再受咱受过的苦。”
他转身,看向宋濂那六个字。
“宋先生今日这番话,咱听懂了。”
“不是要纵容贪欲,不是要败坏纲常。是要给百姓一条活路,给天下一个奔头。”
朱元璋走回主位,坐下。
“继续辩。咱要听听,这‘疏’字,该怎么个疏法。”
宋濂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朽遵旨。”
他重新面对众儒。
“方才衍圣公已阐明圣人之意。现下老朽说说具体之法。”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
这是那日陈寒所画脉络图的简略版本。
“治国如治水。水势汹涌,一味堵截,终会溃堤。当导之引之,使其为我所用。”
宋濂将图展开。
“其一,疏农人之欲。”
“农人盼丰收,朝廷便该兴水利、育良种、减赋税。北方天寒,一年一熟,那就往南看——安南、占城之地,稻米一年三熟。朝廷可派老农南下,教其精耕之法。他们粮多了,自然会卖。咱们用宝钞买粮,稳住中原粮价。农人有粮吃,有闲钱,自然安心。”
户部尚书皱眉:“此策虽好,但宝钞如今……”
“这正是其二。”宋濂接话,“疏商贾之欲。”
他手指图上“白银”二字。
“商贾逐利,天性使然。与其让他们zousi犯禁,不如划出道来。开海贸,设市舶司,发船引。让他们去倭国,用咱们的刀剑瓷器,换他们的白银。白银运回,全部卖给朝廷银库,兑成宝钞。朝廷有了银本,宝钞信用自稳。”
兵部尚书忍不住道:“倭国如今南北对峙,战乱不休。咱们卖兵器,岂非助长其乱?”
兵部尚书忍不住道:“倭国如今南北对峙,战乱不休。咱们卖兵器,岂非助长其乱?”
宋濂摇头:“卖的不是百炼钢,是军器局淘汰的旧货。倭国越乱,越缺兵甲,咱们的白银来得越多。且……”
“倭国南朝北朝,皆曾遣使来朝,求咱们册封。咱们卖谁不卖谁,可由朝廷定夺。这便是以商制夷。”
刘伯温轻声道:“妙。既得白银,又掌主动。”
宋濂继续道:“商贾得了利,朝廷定了规:海商子弟永不得科举,每船派监船官,货物往来悉数记录。他们富了,但翻不了天。”
“其三,疏工匠之欲。”
“工匠想传艺谋生,朝廷便该设官办作坊。瓷器、丝绸、茶叶,这些都是外邦渴求之物。作坊招工,那些地少人多的农户,便可来做工挣银。农闲时做工,农忙时种地,两不耽误。”
“其四——”宋濂声音提高,“疏士人之欲。”
众儒皆是一愣。
宋濂环视他们。
“诸位寒窗苦读,为的什么?真是只为‘存天理灭人欲’?”
无人答话。
宋濂缓缓道:“老朽直。士人读书,一为明理修身,二为建功立业,三为光耀门楣。这些,算不算人欲?”
他走到一位年轻翰林面前。
“李修撰,你二十五岁中进士,入翰林。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入阁拜相,青史留名?”
李修撰脸一红,低头不语。
宋濂又问一位老博士:“张博士,你在国子监教书三十年,可曾盼过门下出几个栋梁之才,不负平生所学?”
张博士捻须长叹。
“这便是了。”宋濂走回殿中,“士人之欲,在功业,在名声,在传承。朝廷该做的,是疏通此道——开公平科举,清吏治,奖廉能,让有才者得其位,有德者受其尊。而非空谈天理,让士人要么钻营苟且,要么消极避世。”
他转身,对朱元璋躬身。
“陛下,这便是老朽所思的‘疏’。”
“疏农人,则粮足民安。”
“疏商贾,则货通财阜。”
“疏工匠,则物阜技精。”
“疏士人,则贤才辈出。”
宋濂直起身,眼中光采湛然。
“如此,四民各得其欲,各安其分。欲望化为民力,民力汇为国力。这才是真正的——存天理,疏人欲。”
殿内鸦雀无声。
许久,孔希学率先起身,对着宋濂一揖。
“宋学士今日之论,晚生受教。”
几位年轻官员也随之起身。
但仍有大半老儒坐着不动,面色凝重。
李司业缓缓站起,声音沙哑。
“宋公之,听着有理。但老朽有一问。”
“请讲。”
“若依此策,重商贾,开海贸,扶工匠。长久以往,商人富可敌国,工匠地位抬高,农人弃田从工。届时四民失序,礼法何在?纲常何在?”
宋濂直视他。
“李司业,你可知元末为何而乱?”
不等回答,他自答道。
“不是因为商人太富,工匠太多。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
“元廷苛政,官吏贪腐,田赋沉重,宝钞成废纸。百姓没饭吃,才会跟着红巾军造反。”
宋濂向前一步。
“咱们大明,要防的不是商贾坐大,而是百姓活不下去。”
“只要百姓有地种、有粮吃、有工做、有盼头,谁会去造反?谁愿意提着脑袋跟朝廷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于礼法纲常。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自然知道廉耻,懂得礼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管子两千年前就说过了。”
李司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位老儒起身:“宋公,即便如你所说。但如今国库空虚,北疆用兵,东南不宁,哪有余力推行这般大政?”
宋濂转身,看向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