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变法成不成,关我何事?”
“新理学胜了,今日我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那新理学一脉,便欠我孔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这‘儒学正宗’的旗号,他们得把我捧得更高。”
“旧理学胜了,那也无妨。我今日说的话,句句引经据典,字字不离圣人。他们能说我错?他们只能说,宋濂错了,我孔希学……不过是误信了妄。”
孔希学站起身,走到程砚面前,俯身低语。
“程先生,你记住。”
“在这朝堂上,最傻的人,是那些真心相信某种道理、愿意为之拼命的人。宋濂觉得‘疏人欲’能救大明。”
“最聪明的人,是那些不管什么道理、只管自己利益的人。比如江南那些巨贾,比如沿海那些将官。”
“而我孔家……”他直起身,负手而立,“要比他们都聪明。”
“我孔家不站道理,只站时势。不站学派,只站皇权。不管谁坐天下,不管什么学说盛行,只要还尊孔,我孔家就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点起了灯。
烛光映着孔希学年轻的脸,那张本该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却透着千年世家淬炼出的冷硬与算计。
“今日之后,宋濂他们会把我当盟友。”孔希学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江南那些巨贾,会恨我,但不敢动我。沿海卫所,会怨我,但奈何不了我。”
“而陛下……”他顿了顿,“会记住,在文华殿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变法的,是孔家。”
程砚沉默良久,终于躬身。
“公爷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孔希学摆摆手。
“去准备吧。明日开始,定然会有人上门拜访。有来探口风的,有来求指点的,也有来骂街的。一律好茶招待,客客气气送走。”
“是。”
程砚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孔希学一人。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孔子世家谱》,缓缓展开。
谱系从孔子起,一代代,密密麻麻,延续至今。
五十五世。
一千八百年。
多少次改朝换代,多少次战乱流离,孔家始终在。
多少次改朝换代,多少次战乱流离,孔家始终在。
靠的是什么?
不是学问,学问会过时。
不是道德,道德会被利用。
是识时务,是知进退,是永远站在胜利者一边,却永远披着“圣人之后”这层谁也撕不破的皮。
孔希学合上谱系,放回书架。
他想起今日在文华殿上,朱元璋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得透贪官污吏,看得透骄兵悍将,但看得透这千年世家的算计吗?
或许看得透。
但那又如何?
只要孔家不谋反,不结党,不触犯皇权根本,陛下便需要孔家。
需要孔家来证明,他这个出身草莽的皇帝,得了天命,承了道统。
需要孔家来安抚天下读书人,让他们觉得,这天下还是那个尊孔崇儒的天下。
这就够了。
孔希学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院中月色如水,那株宋代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了片刻,忽然轻声自语。
“宋濂啊宋濂,你真心为大明,我敬你。”
“但你可知道,这朝堂之上,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夜风拂过,带走话语,不留痕迹。
而在应天城的另一端,宋濂府中,书房灯火通明。
这位老臣正伏案疾书,将今日辩理之,一字一句,写成奏疏。
他写得专注,写得虔诚,写得热血沸腾。
全然不知,在那座衍圣公府里,他今日最坚定的“盟友”,正以怎样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这场他视为生死之战的变法。
更不知,在这朝堂之上,真心与算计,理想与利益,早已交织成一张他看不清的网。
网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谋算。
只有他,还在为那个“天下苍生”四字,耗尽心血。
文华殿辩理的消息,如一阵疾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应天城。
次日清晨,国子监的明伦堂里,监生们顾不上早课,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昨日宋学士在文华殿,当着陛下和衍圣公的面,说‘存天理灭人欲’不妥,要改成‘疏人欲’!”
“什么?这……这岂不是离经叛道?”
“离什么经?衍圣公当场就说了,合乎圣人‘因时制宜’之道!”
“可朱子明明说……”
“朱子是朱子,圣人是圣人!衍圣公才是圣人血脉,他说的还能有错?”
争论声越来越大,直到博士走进来,用戒尺重重敲了敲讲台,才勉强压下去。
但人心里的那点火星,已经燎起来了。
同样的一幕,在翰林院、在六部衙门、在茶楼酒肆、甚至在秦淮河画舫上,处处上演。
……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三个穿着棉纱的中年人围桌而坐,面前摆着几碟点心,却无人动筷。
“王兄,消息可靠?”一个脸盘圆润、留着短须的商人低声问。
坐在主位的王掌柜点头,面色凝重:“我内弟在御史台当书办,昨日当值,亲耳听见散朝后几位大人的议论。宋学士那番话,句句属实。衍圣公……确实表态了。
第三个商人身材瘦削,眼神精明,是宁波来的海商,姓方。
方掌柜手指捻着茶杯,声音压得极低:“‘疏人欲’……开海贸……设市舶司……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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