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意别人说他镀金,在意别人看不起他。
可这些人在意的是下一顿饭有没有着落,是老娘的眼睛能不能治好,是媳妇生孩子有没有钱请稳婆。
他们的苦,是真苦。
他的苦,是自找的。
夜里,朱棣躺在硬炕上,睁着眼看屋顶。
营房里鼾声四起,还有人梦里磨牙说胡话。
他睡不着。
白天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响。
“你有退路,我们没有。”
“你命金贵。”
“你有的选,我们没有。”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自尊心上。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靠身份,靠姻亲。
可现在他明白了,就算他不靠,别人也会觉得他靠。
因为他的身份就在那儿,擦不掉,抹不去。
就像徐妙云说的,他娶了她,就是徐家的女婿。
就算他将来立了天大的功劳,别人也会说:那是徐大帅在背后扶持。
他不要这样。
他不要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议论里,不要一辈子被贴上“靠女人”“靠岳父”的标签。
他要退婚。
一定要退。
不止退婚,他还要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让所有人都闭嘴。
不是靠燕王的身份,不是靠徐达的女婿。
就靠他朱棣,一个普通的小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
他想得入神,没注意王疤子起了身。
王疤子摸黑走到他铺边,小声问:“还没睡?”
朱棣回过神:“嗯。”
王疤子在他铺边坐下,叹口气:“白天那些话,我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朱棣摇摇头:“你说得对。”
王疤子愣了愣。
“我确实有退路,确实命金贵。”朱棣看着屋顶,声音平静,“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在京城时,总觉得天下人都该围着我转,总觉得我吃点苦就是天大的事。”
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我那点苦,屁都不是。”
王疤子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你能这么想,是好事。不过朱四,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就算真拼命,真立了功,别人也不会觉得是你自己的本事。”王疤子缓缓道,“因为你是京城来的,因为你识字,因为你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会觉得,是上官照顾你,是永昌侯提拔你。你改变不了。”
朱棣胸口一窒。
“为什么?”
“因为人心就是这样。”王疤子道,“咱们这些苦哈哈,看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总觉得你们干什么都容易。你练枪练得好,那是你家请了好师父;你打仗立功,那是上官把功劳让给你。反正,不会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站起身:“睡吧,明天还得操练。”
王疤子回了自己铺位。
朱棣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他非要来军营,非要隐姓埋名。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听到这些实话。才能知道,在普通人眼里,他朱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不是英明神武的燕王,不是志向远大的皇子。
只是一个靠身份、靠背景、靠姻亲的纨绔。
所有的抱负,所有的努力,在别人看来都是笑话。
不。
不。
他不认。
他要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他朱棣,不靠身份,不靠姻亲,一样能立下不世之功。
徐妙云说得对,这婚必须退。
退了婚,他才能彻底甩掉“徐达女婿”的标签。
才能真真正正,靠自己闯出一条路。
……
同一时刻,应天府。
天刚亮,一队缇骑已经从刑部大牢里押出了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脚上戴着铁镣,走一步哗啦响一声。是韩铎。
街边早起的百姓远远站着看,不敢靠近,只敢低声议论。
“那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工部韩侍郎!听说贪了皇陵的石料钱,陛下亲批的斩立决。”
“我的天……三品大员说斩就斩?”
“贪到皇陵头上,那还能活?陛下最恨这个。”
韩铎低着头,任由缇骑推着往前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路过韩府那条街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府门紧闭,门上的匾额还在,可他知道,从今天起,韩家完了。不是抄家灭族的那种完,是往后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的那种完。
贵妃求过情,没用。
陛下只说了一句话:“朕的陵寝,你也敢伸手?”
就这一句,够了。
韩铎闭上眼,任由缇骑把他押上囚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南刑场去。
……
天下第一庄后院。
陈寒蹲在葡萄架下,看报坊几个新招的写手写的文章。
黄酉匆匆从前面过来,脸上带着汗。
“掌柜的,消息传开了!”
陈寒头也不抬:“什么消息?”
“韩铎!今日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黄酉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陛下亲批的斩立决,听说韩贵妃哭晕在乾清宫门口,陛下都没见。”
陈寒这才抬起头来,“这么快?”
“快!听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三天就定了案。”黄酉搓着手,“工部那个书办的人证,皇陵石料的物证,还有韩铎小舅子供货的账本……全齐了。永昌侯和曹国公那边使了劲,没人敢拦。”
陈寒放下报纸,站起身。
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慢慢洗手。
韩铎倒了。
比他预想的快,快得多。
按洪武年的规矩,三品大员犯罪,怎么也得审个把月,牵扯一堆人。可这次,从证据递上去到问斩,不到十天。
朱元璋那人,他虽没见过,可听传闻也知道,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韩铎贪到皇陵头上,那是自己找死。
但这么干脆利落地斩了,一点不拖泥带水,连韩贵妃求情都没用这就不光是恨贪官了。
这是要立威。
也是要清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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