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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脸色有些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刘公所,看似有理。然则……此报乃陈寒所办。此人虽封子爵,终究是商贾出身,心思难测。若他借报纸之便,操纵舆论,甚至暗中倾向某一派,岂不成了挟民意以自重?”
朱元璋笑了笑:“那简单。朝廷派个监报官去,每期内容,刊印前须经审核。不合规矩的,不准登。”
胡惟庸还想再说,朱元璋摆摆手。
“这事,咱看伯温说得对。新法要推行,光靠朝廷吆喝不够,得让百姓明白为啥要变。报纸这东西,能用。”
他看向朱标:“标儿,你明日去一趟宋先生府上,把这事跟他说说。问问他,愿不愿在报上写文章。他是理学泰斗,他若带头,其他读书人才敢跟。”
朱标躬身:“儿臣遵旨。”
胡惟庸沉默着,却在暗暗咬牙。
他看得明白。陛下这是要用报纸为新法造势了。而刘伯温这一番话,不仅让报纸合法化,还给自己这边争取到了话语权。
一旦报纸成了革新派的阵地,他这些保守派的声音,就会被压下去。
更麻烦的是,陈寒……
那小子本就滑不溜手,如今再有了报纸这个利器,往后更难掌控。
朱元璋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报纸的事,先这么定。监报官派下去之前,让毛骧的人多盯着点,看看民间到底怎么议论。”
三人行礼退出。
走出乾清宫,胡惟庸脚步很快。刘伯温跟上来,与他并肩。
“胡相似乎有所顾虑?”
胡惟庸停下脚,转头看他:“刘公好算计。一篇《说“疏”》,就把报纸和新法绑在了一起。往后这报纸登什么,不登什么,怕都是刘公说了算吧?”
刘伯温淡淡一笑:“胡相重了。报纸登什么,自有监报官依规裁定。至于新法……此乃国策,非某一派之私利。胡相身为丞相,当以大局为重。”
胡惟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刘公说的是。那本相就拭目以待,看看这报纸……究竟能成多大气候。”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刘伯温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朱标走过来,低声道:“刘先生,胡相似乎……”
“无妨。”刘伯温道,“新法推行,触动利益者众。胡相能稳坐中书省,自然有他的考量。殿下不必忧心,只要陛下决心已定,大势便不可逆。”
朱标点头,又问:“那陈寒那边……”
“他是个聪明人。”刘伯温道,“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
七月十二,天下第一庄。
陈寒蹲在后院葡萄架下,看着新一批青霉素发酵罐。
苏瑾在旁边记录温度,黄酉匆匆过来。
“掌柜的,宫里来人了。”
陈寒头也不抬:“又是买报纸的小太监?”
“不是。这次来了个穿青袍的,说是翰林院的,姓周,叫周观正。带了两个随从,说要见您。”
陈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翰林院的?
他走到前厅,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官坐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缎袍子,头戴方巾,面容清瘦。见陈寒进来,起身拱手。
“在下翰林院编修周观正,见过陈爵爷。”
“在下翰林院编修周观正,见过陈爵爷。”
陈寒还礼:“周编修客气。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周观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奉陛下旨意,自即日起,由在下兼任贵报监报官。每期报纸内容,刊印前须经在下审核。此乃公文,请爵爷过目。”
陈寒接过,扫了一眼。
盖着礼部的大印,还有翰林院的关防。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天下第一庄所出报纸,须接受朝廷监管,内容不得违制。
他心里转了几转,脸上却笑了。
看起来从古至今朝廷对于能掌控舆论的东西,都带着很强的戒备心。
这是对的。
他其实早就有预想。
“这是好事啊。有周编修把关,咱们这报纸就更规范了。来,请坐,喝茶。”
两人坐下,伙计上了茶。
周观正抿了口茶,道:“陈爵爷,在下既任监报官,有些规矩须事先明。报纸所载,一不得谤君议政,二不得泄露军机,三不得煽动民乱。其余经济民生、礼法制度之争,可酌情刊载。但每篇文章,须署真名或固定笔名,文责自负。”
陈寒点头:“应该的。”
周观正看了看他,又道:“另外,朝廷有意借贵报平台,让朝中官员、士林学者就新法之事撰文辩论。革新、保守两派文章,可同期刊登,让百姓自辨。此事……陈爵爷可愿意?”
陈寒眼睛一亮。
“愿意!当然愿意!这是给咱们报纸增光啊。”
他心里明镜似的。朝廷这是要把报纸当战场,让两派打舆论战。而他的报纸,就成了唯一的擂台。
这买卖,做得。
周观正见他爽快,神色稍缓:“既如此,往后每期清样,须提前两日送在下寓所审核。审核通过,方可刊印。”
“明白。”陈寒笑道,“周编修住在哪儿?我让人每日送去。”
“不必。”周观正起身,“每期开印前,在下自会过来。陈爵爷放心,只要内容不违制,在下不会无故阻拦。”
送走周观正,黄酉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这……这不是给咱们戴紧箍咒吗?”
陈寒笑了笑:“你懂什么。有朝廷监管,咱们这报纸才算名正顺。往后谁再说咱们是私印小报、蛊惑民心,咱就能把监报官抬出来。”
“再说了,你真以为这周观正就是来管咱们的?”
黄酉一愣。
“他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种清贵官,凭什么来管一个商贾办的报纸?”陈寒眯起眼,“八成是有人让他来的。而且这人……能量不小。”
苏瑾轻声道:“夫君是说……那位黄老爷?”
陈寒点头:“老黄那人,路子野。上回他带宋濂来,这回又弄个监报官。我看啊,他是真想用咱们这报纸,干点大事。”
他转身往后院走:“告诉周管事,下一期报纸加印五千份。头版留出来,等着登大人物的文章。”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应天府家家户户祭祖烧纸,秦淮河上漂满了河灯。天下第一庄却比往常更热闹,第四期报纸今天出,头版登了宋濂的文章。
标题很直白:《论“疏”之道》。
文章不长,千余字。
宋濂从“大禹治水,疏而不堵”说起,讲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再说到如今大明开海贸、稳宝钞、疏导民欲之策。文字平实,道理却讲得透彻。
署名:宋濂。
就这两个字,足够震住所有人。
报纸一出来,就被抢空了。庄子里坐满了听报的会员及其家属和朋友,连街边都围了好几圈。
凭借听报之人的消费,第一庄每日的流水都增加了一成多。
“……故治国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今陛下圣明,察天时,顺人心,行疏导之策。开海贸以实国库,稳宝钞以安民生,疏人欲以活民力。此乃千秋大业,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