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忙道:“岳母重了。都是一家人。”
苏瑾哭了一会儿,拉过弟弟:“慎儿,快叫姐夫。”
苏慎小声叫了句:“姐夫。”
陈寒看他对自己有点生疏,笑道:“长这么高了,你姐跟我比划过,说你去年才到这……路上累不累?”
苏慎摇摇头,又点点头。
众人看着这一家团圆,都有些感慨。
赵员外郎轻咳一声:“苏主事,天色不早了,咱们先进城吧。部里给您安排了一处小院,在城南仁寿坊。车马已经备好,这就送您过去。”
苏明泉点头:“有劳大人。”
众人重新上车。
陈寒和苏瑾坐自己的马车,跟在车队后面,缓缓驶进聚宝门。
城门洞下,阳光被遮住一瞬,又豁然开朗。
街市喧闹,人流如织。
苏明泉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恍如隔世。
一年了。
从被押送出京,到琼州流放,再到如今沉冤得雪,官复原职。
这一年,像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他回来了。
而这一切,多亏了那个年轻人。
他看向后面那辆马车。
陈寒。
这个商贾出身,却封了子爵,还把自己女儿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女婿。
城南仁寿坊的小院里,灯火初上。
正厅里摆了一桌简单却热腾腾的饭菜,苏瑾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苏明泉和梁氏坐在主位,陈寒与苏瑾坐在一侧,另一侧坐着个半大少年苏慎。
苏明泉和梁氏坐在主位,陈寒与苏瑾坐在一侧,另一侧坐着个半大少年苏慎。
十五岁的苏慎,身量已近成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坐得笔直。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却迟迟不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得紧,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淡。
陈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先举杯道:“岳父、岳母一路辛苦。今日团圆,小婿敬二老一杯。”
苏明泉忙举杯:“陈寒,该我们敬你才是。没有你,我们一家回不来。”
梁氏也端起茶杯,眼圈又红了:“姑爷,瑾儿在信里都说了。多亏你上下打点,又托了曹国公、永昌侯的关系,你岳丈才能沉冤得雪。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陈寒笑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先吃饭。”
苏瑾给父母夹菜,又给弟弟夹了块红烧肉:“慎儿,多吃点。路上累坏了吧?”
苏慎看着碗里的肉,没动,半晌才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姐。”
声音硬邦邦的。
苏明泉看了儿子一眼,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苏瑾努力找话,说庄子里的趣事,说报纸如何受欢迎,说陈寒如何得曹国公赏识。
梁氏听得连连点头,苏明泉也露出欣慰神色。
只有苏慎,一直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瞟陈寒一下,那眼神都是疏离,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视。
陈寒全当没看见,只陪着苏明泉说话。
“岳父这次回来,工部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苏明泉放下筷子,叹道:“能官复原职,已是天恩。营缮司主事的位子还留着,李郎中说,让我先歇几日,中秋后再去衙门点卯。”
“倒是你,瑾儿信里说,你现在是子爵了?还办报纸,搞出好大动静?”
陈寒点头:“运气好。献了点药,陛下赏了个爵位。报纸也是瞎折腾,没想到还真有人看。”
“瞎折腾?”苏明泉摇头,“瑾儿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你那套‘存天理疏人欲’的新解,连宋濂宋学士都服气,在文华殿上当着陛下的面大讲特讲。如今朝中革新、保守两派争论的源头,可都是从你这儿起的。”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寒:“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在工部干了十几年,从没想过理学还能这么解。陈寒,你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了不得。”
陈寒笑笑:“岳父过奖了。我就是个开饭庄子的,哪懂什么理学。不过是顺着世道人心,说几句大实话罢了。”
“大实话才最难说。”苏明泉正色道,“朝中那么多饱学之士,谁不知道宝钞要烂,海贸该开?可谁敢说?也就是你,无官无职,反倒能说些真话。”
他看了眼苏慎,意有所指:“有些人啊,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殊不知真本事不在书上,在能不能办实事,解实难。”
苏慎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
梁氏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姑爷,你再喝碗汤。”
饭后,苏瑾收拾碗筷,梁氏帮着擦桌子。苏明泉叫上陈寒,说去院里走走消食。
两人走到后院小花园。园子不大,种了些寻常花草,角落里还有棵桂花树,花期未到,但已能闻到隐隐香气。
苏明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陈寒,慎儿那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寒笑笑:“岳父多虑了。少年人心气高,正常。”
“不是心气高,是糊涂。”苏明泉叹气,“在琼州回来这一路的两个来月,他没少听闲话。有人说你是个商贾,靠投机取巧得了爵位;有人说瑾儿给你做妾,是自甘下贱。他听了,就记心里了。”
陈寒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苏明泉看着他,“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我们苏家能回来,是你一手操办的。”
“曹国公、永昌侯那样的人物,凭什么帮我们?是因为你有本事,有人情。慎儿不懂这些,他只觉得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觉得你配不上瑾儿,配不上我们苏家。”
“可他想过没有?若无你这个‘末流商贾’,他此刻还在琼州喝椰子水,他阿姐还在教坊司为奴为婢。读书人的清高,是要有底气的。家破人亡、流放千里的时候,清高值几个钱?”
陈寒没说话。
但心里十分佩服。
好家伙这老头不愧是技术流官员,很清醒,完全没有那股子读书人的傻冒气。
而且说话很懂得变通,难怪韩铎那帮人本想整死苏明泉,最后却只弄了个流放。
要知道贪污十两银子老朱都能把人剥皮填草,可苏明泉明面上的罪证可是贪污了五百两,最后只判了个流放。
课件平日里为官不仅是清正这么简单,活得通透,才是没跟那几个倒霉鬼一样被砍头的原因。
苏明泉继续道:“瑾儿信里都跟我说了。你待她极好,尊重她,信任她,让她管账,除了体己钱,还有一份工钱,还说要风风光光娶她做正妻。这些事,寻常男子都未必能做到。你一个商贾出身,能有这份心胸,比我见过许多读书人都强。”
他拍了拍陈寒的肩膀:“慎儿那边,我会管教。你且宽心,该怎样还怎样。这个家,我做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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