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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茶馆,日头已经高了。
路过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松江细绸”“湖州绫罗”的牌子。
里头有妇人带着丫鬟在选料子,笑语晏晏。
他想起阿姐昨日来时穿的那身月白色绸衫,想起她发间那支银簪,簪头嵌了颗小小的珍珠。
确实好看。
可那都是商贾的钱。
苏慎攥紧拳头。
他想起父亲在琼州时的样子。一身破衣,瘦得脱形,每日在盐场晒盐,背上全是晒伤。母亲给人洗衣,手泡得发白溃烂。
那时他最大的念想,就是有顿饱饭,有件暖衣。
现在有了。
可这饭、这衣,来得让他憋屈。
回到家时已近午时。
梁氏在灶间做饭,苏明泉在书房看书。
苏慎进了自己屋,关上门,倒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文远那些话,阿姐那身绸衫,父亲那日对陈寒的恭敬,还有母亲接过银子时感激的眼神……
都搅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慎儿,出来吃饭。”是梁氏。
苏慎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推门出去。
堂屋里摆了一张小桌,两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肉,一盆冬瓜汤。米饭是白米,掺了点杂粮。
苏明泉已经坐下,见他出来,点点头:“坐。”
三人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梁氏起身去开,不一会儿领进个人来。
是苏瑾。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衫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了支木簪。
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扛着个布袋的庄子伙计,。
“爹,娘。”苏瑾笑着进来,又看向苏慎,“阿弟也在。”
苏明泉放下筷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庄子里做了些月饼,还有几样点心,给爹娘送些来。”苏瑾让伙计把东西放下,伙计行礼退了出去。
梁氏拉着女儿坐下:“吃饭没?没吃在这儿吃点。”
“吃过了。”苏瑾打开食盒,里头是四样月饼,豆沙、枣泥、五仁、火腿。
又拿出几包点心,荷花酥、绿豆糕、桂花糖。
“明日中秋,我让庄子里的车来接爹娘和阿弟,去庄子里过节。”苏瑾说着,又打开另一个食盒,里头是几块料子。
“这是新到的杭绸,给娘做身衣裳。这块靛蓝棉布,给阿弟再缝件袍子。”
梁氏摸着那绸料,眼圈又红了:“这得多少钱……”
“娘,您就收着吧。”苏瑾温声道,“夫君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慎盯着那月饼,忽然开口:“阿姐,这月饼一盒多少钱?”
苏瑾一愣:“庄子里自己做的,没算钱。怎么了?”
“没怎么。”苏慎低下头,“就是觉得,商贾人家的东西,咱们吃着,心里不踏实。怕沾了太多市侩气,坏了读书人的风骨。”
堂屋里一下静了。
堂屋里一下静了。
梁氏脸色变了:“慎儿,你说什么胡话!”
苏明泉啪地放下筷子,苏明泉放下碗,看向儿子,眼神沉下来。
苏瑾脸上的笑慢慢敛去。
她看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苏慎,你今日出去,见了什么人?”
苏慎不吭声。
“我问你见了什么人!”苏瑾声音提高。
“见了周文远、李茂、王璞。”苏慎闷声道,“都是旧识,怎么了?”
“怎么了?”苏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你阿姐给商贾做妾,丢了读书人的脸?是不是说,咱们苏家如今靠商贾翻身,没骨气?是不是让你从你姐夫那儿要会员名额,好让他们也去庄子里开眼界?”
苏慎脸色一白。
苏瑾全说中了。
“你……”苏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瑾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因为这些话,我听了半年!从我被夫君从教坊司买回来那天起,就有人这么说!说我自甘下贱,说我丢了官家小姐的脸!”
她声音发颤:“可我告诉你,苏慎。没有你姐夫,我现在还在教坊司为奴为婢!没有你姐夫,爹娘现在还在琼州等死!没有你姐夫,你还能坐在这儿,穿着新衣裳,吃着白米饭,跟你那些‘同窗’喝茶论道?”
苏慎脸色涨红:“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苏瑾打断他,“不能给他做妾?不能花他的钱?不能承他的情?”
“苏慎,你看着我。我是你亲姐姐。去年抄家那天,我被官差拖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被押进教坊司,差点投井的时候,你在哪儿?”
“爹娘流放琼州,路上差点病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爹的案子是什么?!”苏瑾的眼泪冲了上来,却被她狠狠逼回去,“那是陛下当初钦定的铁案!”
“要翻过来,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逆龙鳞!是要掉脑袋的!”
她逼近一步,字字如刀:“试问,这满应天府,那些你口中清高的‘读书人’,那些爹昔日的同僚旧友,有谁敢沾这个手?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陈寒!只有你口中这个‘低贱商贾’,他押上全部身家,豁出性命去奔走,去求告,去周旋于曹国公、永昌侯那些贵人之间,每一环都可能万劫不复!”
“蓝玉当时察觉到他的意图,警告他水深!”
“府尹知道了他的意图,直接让他不要插手!”
“可他从来就没放弃!他图什么?”
苏慎被这从未见过的、锋芒毕露的姐姐逼得后退一步,哑口无。
“他图你苏慎看得起吗?”
“他图咱们苏家这点所谓的‘清名’吗?”
苏瑾的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却更加清晰锐利,“我告诉你,他是因为我!是因为他深爱着你姐我,才愿意冒这杀头的风险,去救我的爹娘,去捞我这个已经跌进泥里的女人!”
“你放眼天下去看看,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买来的妾室,做到这个地步?!”
“我的丈夫,他爱我、敬我、懂我、疼我、护我。我这辈子跟定他了,妾也好,妻也罢,我认了。”
梁氏早已泣不成声,苏明泉紧紧握着拳,脸色灰败。
苏瑾抬手抹去眼泪,“你觉得做妾丢人?是,名分上我是妾!可在他心里,我苏瑾是他陈寒堂堂正正的女人,是他愿意以命相护的家人!”
“这份情义,比那一纸妻书重千钧万钧!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教你感恩,教你明理,就是教你这样,对着拿命救你全家、给你衣食、让你还能在这里大谈‘风骨’的恩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吗?!”
“苏慎,”苏瑾最后看着他,“你今日这番话,真让我觉得,这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不是别扭,你是自私,是懦弱!”
“你只在乎外人怎么看你的面子,却从没想过你姐姐在教坊司会不会寻死,没想过爹娘在琼州能不能活命!”
“现在全家活下来了,你倒有精神来挑剔救命恩人的出身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
梁氏在一旁低声啜泣。
苏明泉沉默着,脸色铁青。
最后这句,苏瑾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