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苏瑾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慎浑身一震,踉跄后退,撞在桌沿上。
苏明泉这时站起身。
他走到苏慎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苏慎脸上。
苏慎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打你不知感恩。”苏明泉声音平静,“为父在工部那几年,太忙,忽略了对你的教养。这是为父的错。”
“但现在,你还如此不知好歹,那就是你德行有亏。”
苏明泉指向书房:“你现在就去书房,翻开《孝经》,跪在地上,好好读读。读到明白为止。”
苏慎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去。”苏明泉只说了一个字。
苏慎转身,踉踉跄跄进了书房。
门关上。
堂屋里只剩抽泣声。
苏瑾扶住母亲,轻声安抚。
苏明泉坐回椅子,长叹一声。
“瑾儿……爹,对不住你。”他看向女儿,“更对不住陈寒。养出这么个不识好歹、不通人情的儿子……”
苏瑾摇摇头,轻声道:“爹,别这么说。阿弟……还年轻,读书读迂了,心气又高。今日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刺得狠些,或许他能疼醒。”
“十五了,不小了。”苏明泉苦笑,“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工部当差,跟着师傅学手艺了。他啊,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
梁氏擦着泪:“都怪我,平日太惯着他……”
他又看向苏瑾:“你回去跟陈寒说,明日我们过去过节。该怎样就怎样,不用特意张罗。”
“嗯。”苏瑾应下。
苏瑾又在家里坐了会儿,说了些庄子里的闲话,才起身告辞。
梁氏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瑾儿,今日……委屈你了。”
“娘,我不委屈。”苏瑾笑笑,“我委屈什么?我已嫁给夫君,如果这个家不能容我,我还有夫君。”
梁氏点头,眼圈又红了。
苏瑾坐上马车,离开仁寿坊。
车厢里,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累。
心里累。
可她不后悔说那些话。有些事,不说破,永远是个疙瘩。
她想起夫君常说的那句话:一家人,有什么话摊开说,别憋着。
是啊,摊开说。
说破了,疼一时。不说,疼一辈子。
马车在天下第一庄后门停下。苏瑾下车,进了院子。
……
另一边,报坊后院,紧张的油印工作还在继续。
周观正拿着一份他决策不下的文章,“魏姑娘这文章,我觉得太……太……我不好怎么说,你看看吧,我觉得最好让爵爷看卡。”
徐妙云接过看了几眼,眼睛里有光在闪过。
这是一份呼应宋濂那边《论‘疏’之道》的文章。
写得实在是太好,论断非常不错,但很激进,难怪周观正不敢做主。
“嗯!我去前面找爵爷!”
“嗯!我去前面找爵爷!”
陈寒正在后院葡萄架下,跟周管事说着报纸的事。
她刚到,就见苏瑾回来了。
见苏瑾眼眶红红的,徐妙云很细心,起身先退出去,周管事也告辞离去。
但不知为何,徐妙云走到门口却鬼使神差得站在原地,隔着一堵墙竖着耳朵听。
这其实挺不礼貌,但她就是没离开。
院子里就剩下陈寒和苏瑾,“回来了?岳父岳母可好?”
“都好。”苏瑾笑笑,又迟疑了下,“就是……阿弟那边,出了点事。”
陈寒挑眉:“怎么了?”
苏瑾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苏慎见了几个旧友,说了些闲话,心里不痛快,她训了几句。
陈寒听完,笑了。
“就这事?”
苏瑾一愣:“夫君不生气?”
“以瑾儿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生不生气?”陈寒反问。
苏瑾低下头去,“生气!”
“这就对了,我不是圣人,为何不能生气,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却被他嫌弃我的出身?”
“可我又不生气了……”
苏瑾抬起头,很意外,“为何?”
“因为我的妻,爱我、敬我、懂我、疼我、护我!!”陈寒笃定道。
苏瑾听完这番话,愣在那里,她记得刚才自己复述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
可自己的丈夫,复述出来了。
这是默契!
可不知为何,她胸腔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股酸楚比自己受委屈还要强烈。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就那么往下滴!
他心疼眼前这个男人。
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来的人没有感激他,却因为自己的女人的一番话,没有再去计较。
因为在这个男人的眼里,救苏家一家老小,不是为了苏家的感激。
纯粹就是因为,那一家人,是我的女人的家人。
这就够了!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如此的宠爱。
苏瑾埋在陈寒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夫君……夫君……我心疼你……我听不得他那样说你……他就是个孽障……”
陈寒抚摸着她的背,“好了!没事!没事!你男人不会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子怎么样。”
“再哭眼睛肿了,明天过节你怎么见人。”
苏瑾窝在陈寒的怀里抽抽噎噎,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嘴里还碎碎叨叨,就是替家人说着‘对不起’、‘抱歉’之类的。
一墙之隔的徐妙云,感觉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是两行泪。
这个男人,的确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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