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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天下第一庄今日不对外营业。
从一大早,庄子里就忙开了。
后厨的灶火没停过,蒸笼摞得老高,白汽混着糯米和豆沙的甜香,一股股往外冒。
前厅摆了十张大圆桌,每桌八个冷盘先上了:盐水鸭、卤牛肉、拌三丝、酥小鱼、腌脆瓜、煮毛豆、炸花生、糖藕片。
黄酉带着几个伙计,搬来十几坛酒。
不是庄子平时卖的那种精酿,是应天府常见的米酒,管够。
辰时末,东城巡城司的弟兄们陆陆续续来了。
五十来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服,有的还戴着巡夜的帽子。
进了庄子,一个个拘谨得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们平日巡街,远远看着这高墙大院,知道是贵人们来的地方,从没想过自己能进来。
“都愣着干啥?坐!”陈寒从后院出来,换了身靛青棉布直裰,没穿绸缎,就是寻常料子。
他走到最前面那桌,拍了拍一个老衙役的肩膀,“李叔,上座。柱子,给你爹倒酒。”
被叫柱子的年轻衙役憨憨地笑,赶紧给身边头发花白的老爹倒上。
王主事和刘同知是最后来的。
两人都换了便服,普通的深蓝布袍,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进了门,先对陈寒点点头,然后找了靠角落的一桌坐下。
陈寒也没特意招呼他们,只让伙计多上两壶茶。
人都到齐了,陈寒端起一碗酒,站到前厅中间。
“今儿中秋,没啥好说的。”
“就是把兄弟们请来,吃顿团圆饭。这一年,东城门那块地界,太平,没出大乱子,都是各位兄弟风里雨里熬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王主事那桌。
“王大人,刘大人,私下贴补大伙儿工钱,贴了两年,家里都快掏空了。这份情,兄弟们心里有数。”
王主事连忙摆手,脸有点红。
陈寒笑了笑,继续道:“从今儿起,不用了。”
他朝黄酉使了个眼色。
黄酉带着几个伙计,抬出两个大木箱,放在厅前。
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
“每人十贯。”陈寒很是大方,“是过节礼,也是补之前欠的工钱。往后每月初五,庄子管事会按时把工钱送到巡城司,不劳两位大人再垫。”
厅里一下静了。
十贯宝钞。
洪武八年,宝钞已经开始贬值,但十贯,对这帮一个月领二钱银子、还常常拖欠的衙役来说,依然是笔巨款。
够买三石上好白米,够扯几匹厚实棉布,够一家人过个肥年。
老衙役手有点抖,端着酒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柱子眼圈红了,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陈寒把碗举高:“话不多说,都在酒里。干了!”
“干!”
五十多个碗碰在一起,酒花溅出来。
伙计开始上热菜。
红烧肉、清蒸鱼、炖肘子、炒时蔬、豆腐羹……都是实在菜,油水足,分量大。
陈寒没坐主桌,搬了个凳子,挤在柱子那桌。
“柱子,你爹腿脚不好,明儿让黄酉送点膏药过去。”
“掌柜的,这哪行……”
“少废话。”陈寒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吃你的。”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瘦高个,“老吴,你闺女是不是要出嫁了?缺啥,跟黄酉说。”
瘦高个搓着手,“不缺,不缺……”
“不缺也得备点。”陈寒笑笑,“嫁妆薄了,婆家看不起。”
“不缺也得备点。”陈寒笑笑,“嫁妆薄了,婆家看不起。”
一桌人都笑了。
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扯着嗓子说巡街的趣事,有人偷偷抹眼泪。
王主事那桌,刘同知低声叹道:“陈掌柜这人……真没话说。”
王主事点点头,喝了口茶。
他想起一年前,在城墙根下捡到昏迷的陈寒。那时这小子一身破衣,瘦得脱形,醒来后只说家乡遭灾,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看他识几个字,手脚也利索,就留在巡城司补了个缺。
谁能想到,一年光景,成这样了。
不是官,不是吏,一个子爵,一个能把满应天府权贵都吸引来的庄子掌柜。
可他对这些老兄弟,还是那样。
王主事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复杂。
他知道陈寒路子野,手段活,这庄子怎么开起来的,里头有多少不能细说的事。
但他更知道,没有陈寒,他王某人早就撑不下去了,这帮兄弟也得散。
这世道,有时候就得靠这些“不规矩”的人,才能让规矩底下的人,有口饭吃。
正想着,陈寒端着碗过来了。
“王大人,刘大人,我敬二位。”陈寒倒了两碗酒,“私下说句僭越的——往后,兄弟们就托付给二位了。该管的管,该骂的骂,但该发的钱,我一文不会少。”
王主事站起身,接过碗:“陈掌柜,该我敬你。”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刘同知也喝了,辣得直皱眉。
陈寒笑笑,又去别桌敬酒。
他从这桌走到那桌,跟每个人碰碗,说几句话。
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谁家老娘有病,谁家孩子要上学,谁家屋顶漏雨。
五十多号人,他一个个喝过来。
苏瑾在后院门口看着,眼里带着笑,又有些心疼。
她知道夫君酒量其实一般,这么喝,一会儿肯定要醉。
但她没拦。
她看得出来,夫君今天是真高兴。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算计、带着琢磨的笑,是放松的,敞亮的。
嫁给他半年,很少见他这样。
“夫人,岳老爷一家到了。”丫鬟小声说。
苏瑾回过神,整理了下衣裳,快步往前门去。
庄子正门外,停着一辆青幔马车。
苏明泉和梁氏先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庄园,都愣住了。
高墙朱门,匾额上“天下第一庄”五个描金大字,在秋阳下闪着光。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气派得不像饭庄子,倒像哪个勋贵的别院。
“这……这是姑爷的庄子?”梁氏小声问。
苏明泉点点头,眼神复杂。
他在工部干了十几年,见过世面,但这样的庄子,还是头一回见。
不是奢华,是那种……说不出的格局。
不像商人弄的,倒像懂风水、懂营造的高人设计的。
苏慎跟在后面,也抬头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轻视,慢慢变成了惊疑。
这庄子,太大了,太气派了。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家酒楼、茶肆,都要气派十倍。
这得花多少钱?
那个商贾姐夫,真有这么大本事?
正想着,陈寒从里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