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慎浑身一颤。
“你昨日说的那些话。”苏明泉看着他,“你说商贾低贱,说瑾儿做妾丢人。可今日,就是这个‘低贱商贾’的名字,救了你一命。”
苏慎脸涨得通红。
“慎儿,爹不是要教训你。”苏明泉语气缓了些,“爹是想告诉你,这世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读书是好事,明理是根本。可你要是把书读死了,读得连人情世故都不懂了,那这书,不如不读。”
“你姐夫是什么人,你或许不清楚。可爹清楚。”
“他一个商贾,能在应天府把庄子开到这个地步,能让曹国公、永昌侯那样的贵人常来,能让朝廷破例封爵……这不是光有钱就能做到的。”
“这里头的心机,手段,眼光,胆识,你比不上。”
苏明泉转过身,看着儿子:“爹不是要你学他那些手段。爹是要你明白,人活在世上,得知道感恩,得知道轻重。”
“你姐夫对瑾儿好,对咱们家有恩。这份恩情,你得记着。不是让你卑躬屈膝,是让你心里有数。”
苏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爹,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苏明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咱们还得去庄子看灯会。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苏慎用力点头。
梁氏在一旁抹眼泪:“好了好了,知道错就好。快去洗洗,换身衣裳,一会儿吃饭。”
苏慎起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还疼,身上也疼。
可心里那点别扭,好像散了些。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
中秋灯会,天下第一庄张灯结彩。
前院里搭了戏台,请的是应天府最有名的昆班,唱《拜月亭》。
台下摆了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会员和他们的家眷。
观山阁地势较高,能一眼看到下面的情况。
这里只有一桌,坐着陈寒、苏瑾、苏明泉、梁氏,还有苏慎。
苏慎坐在最下手,低着头,没动筷子。
陈寒看了他一眼,夹了块狮子头放进他碗里:“吃。”
苏慎抬起头,有些局促:“谢……谢谢姐夫。”
这声“姐夫”,叫得比昨日顺口多了。
陈寒笑了笑:“脸怎么了?”
苏慎脸一红:“摔……摔的。”
“走路小心点。”陈寒没再问,转头跟苏明泉说话,“岳父,工部那边,什么时候去点卯?”
苏明泉道:“后日就去。李郎中说了,营缮司最近事多,皇陵那边要修排水渠,鼓楼也要翻新,缺人手。”
陈寒点头:“那是好事。岳父刚回京,就能接手要紧差事,说明部里还是看重您的。”
苏明泉苦笑:“看重什么,不过是缺个干活的人罢了。营缮司那摊子事,油水多,是非也多。韩铎倒了,空出个侍郎的位置,底下人都盯着呢。”
陈寒给他斟了杯酒:“那岳父可得小心些。”
“我明白。”苏明泉举杯,“来,贤婿,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梁氏给苏瑾夹菜,轻声问:“瑾儿,庄子生意这么忙,你累不累?”
苏瑾摇头:“不累。账目都有定式,对起来快。就是最近报坊那边稿子多,周管事一个人看不过来,魏小姐一个人也忙,我有时也帮着看看。”
梁氏诧异:“魏小姐?”
苏瑾解释:“是股东派来的,帮着管报坊的事。”
梁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一顿饭吃完,外面戏台正唱到热闹处。
锣鼓声传过来,隐隐约约。
陈寒起身:“岳父岳母,要不去前头听听戏?”
苏明泉摆手:“你们年轻人去,我跟你岳母有些乏了,想歇歇。”
苏明泉摆手:“你们年轻人去,我跟你岳母有些乏了,想歇歇。”
陈寒点头,让丫鬟领着二老去客房。
苏瑾对苏慎道:“阿弟,一起去前头看看?”
苏慎犹豫了一下,点头。
三人出了观山阁,往前院去。
路上,苏慎走在最后,看着陈寒和苏瑾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
可一想起昨日巷子里的事,那点别扭又压下去了。
前院里果然热闹。
戏台上,旦角正唱着“月明云淡露华浓”,声音清亮。台下,男男女女坐满了,有的跟着哼,有的低声议论。
陈寒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苏瑾坐在他旁边,苏慎坐在下手。
伙计端来茶水果子,又点了盏灯。
灯光下,陈寒的脸半明半暗。
苏慎看着他,忽然开口:“姐夫。”
陈寒转过头:“嗯?”
“报坊……缺人手吗?”苏慎问。
陈寒挑眉:“怎么,你想去?”
苏慎点头:“我……我识字,也会写文章。国子监的月考,我文章得过甲等。”
陈寒笑了笑:“报坊不光要会写文章,还得有眼光,知道什么能登,什么不能登。你有这眼光?”
苏慎沉默。
陈寒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你若真想做事,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不过,得从最基础的做起。校对、抄稿、送稿,这些杂活,你愿意干吗?”
苏慎咬了咬牙:“愿意。”
“那行。”陈寒放下茶杯,“后日一早,你去报坊找周管事,就说我让你去的。先干一个月,干好了,再说别的。”
苏慎眼睛一亮:“谢谢姐夫!”
陈寒摆摆手:“别谢我。干不好,该走人走人。”
苏慎用力点头。
戏台上,旦角唱到“此情谁共说”,声音婉转。
苏瑾靠在陈寒肩上,轻声道:“夫君,谢谢。”
陈寒搂住她的肩:“谢什么?”
“谢你……给阿弟机会。”
陈寒笑了笑,没说话。
他给苏慎机会,不是为了苏慎,是为了苏瑾。
这个家,总得有人撑起来。
苏明泉年纪大了,苏慎若再不懂事,往后苦的还是苏瑾。
戏唱到三更才散。
送走客人,庄子里的伙计开始收拾。
灯笼一盏盏灭掉,喧闹渐渐平息。
陈寒和苏瑾回到后院,洗漱完,躺下时已近四更。
中秋的灯笼还没全摘下来,报坊的门槛就先被踩矮了三分。
八月十七,天刚蒙蒙亮,周管事打着哈欠推开报坊的门,差点被脚下一堆东西绊个跟头。
低头一看,门槛里外堆满了信函。
厚的、薄的、牛皮纸包的、竹筒装的,还有直接用草绳捆的一卷卷稿纸。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三百件。
“这……这是捅了哪家书院的老窝了?”周管事愣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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