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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朔州本就近边关,还有北平府房山、宛平所在的西山区域,若能在当地找到石炭矿,哪怕只是浅层露头的,组织人手开采,成本极低。”
“用这‘蜂窝石炭’来煅烧骨头,岂不比砍树烧柴划算得多?”
“而且这石炭饼制法简单,边关妇孺皆可参与制作,也算给军民添个进项。”
“将来若是生意做大了,这蜂窝石炭本身,或许也能成为边市上一样紧俏货,让牧民也学着用,把他们煮茶烧饭的牛粪柴火也给慢慢替了。”
刘伯温捻须沉思,片刻后缓缓点头:“碾石炭为末,合土成型,中开孔窍以畅气……此法听来确实简便易行,合乎物理。”
“若真能在边关左近寻得易采之石炭,燃料之困,或可迎刃而解。”
“陈小友,你这心思,真是……无孔不入。”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既赞其机巧,又暗指其谋算之深。
朱元璋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大同、朔州、北平……那是军事重镇,若真有易采的石炭矿,不仅骨粉工坊能用,军械锻造、边堡取暖,甚至吸引流民实边,都能得益。
这小子,居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石炭矿消息,确凿么?”朱元璋沉声问。
“八九不离十。”陈寒笃定道,“那几个行商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提到有些地方的百姓已经小规模挖取使用。”
“咱们可以派些机灵的人,跟着商队过去,以收购土产或堪舆风水为名,实地探查一番,不难证实。就算一时找不到大矿,些小矿脉也足够初期工坊使用了。”
徐达兴奋地一拍大腿:“好!若真有石炭,边关许多事就好办多了!陈小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陈寒摆摆手,把话题又拉回核心:“所以说,原料,咱们用一斤茶砖五百斤骨头的‘公道价’从草原收;”
“燃料,咱们就近挖石炭做成蜂窝石炭来烧。骨头变成骨粉,配上草木灰,就是‘地力宝’。这生意,成本能压到最低,利润能放到最大。”
“而且,当草原上的部落,为了换取我们的茶砖铁锅,拼命宰羊攒骨头,甚至因此改变放牧习惯,越来越依赖我们提供的燃料和生活物资时……他们还有多少心思和余力,去打磨箭镞,去驯养战马,去组织大规模的南下抢掠?”
“一斤茶,五百斤骨头。”陈寒再次重复这个比例,“他们觉得赚了天大的便宜。可他们丢掉的,可能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后,在草原上自主生存、武力强盛的根基。咱们呢?”
“用几乎无本的茶砖粗布,换来肥田的原料,巩固边关的物资,还能顺便……磨掉未来对手的爪牙。”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这一次,连徐达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升起。这不是战场上的冲锋陷阵,这是釜底抽薪,是从根子上慢慢熬干对手。
朱标脸色苍白,喃喃道:“这……这岂不是绝户之计?太过……阴损。”
陈寒看向朱标,神色平静:“黄公子,这不叫阴损,这叫‘势’。我们没强迫他们交易,我们提供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交换了他们眼中无用的废物。”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至于结果……商业行为,各凭本事,各担后果罢了。咱们大明,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买卖’。”
朱元璋久久凝视着陈寒,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山西的石炭,草原的骨……你小子,是要用大明的炉子,把北边的元气,一点点炼成咱们田里的肥啊。”
陈寒拱手,笑容无害:“老黄英明。咱们这是变废为宝,利国利民,顺带……求个安稳。”
刘伯温闭上眼,心中长叹:石炭炭之利,解眼下之困;骨殖之易,种长远之祸。一饮一啄,一石数鸟。
此子已将经济之道,用成了吞国灭族的方略……陛下啊陛下,此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幸甚,此刻他站在我们这边。
“查!”朱元璋猛地睁开眼,下定决心,“立刻派人去大同、朔州、北平,核实石炭矿!蜂窝石炭之法,尽快试制!边关收骨之事,照陈寒所,秘密筹备。”
朱元璋盯着他。
“小子,”他缓缓开口,“你这一套连环扣,从土豆到自热锅,从报纸到如今这骨粉石炭……还有那‘存天理、疏人欲’六个字,不是临时起意吧?”
“咱今天要听句透亮话,你布的这盘大棋,到底想下到哪一步?”
这一问,不再是试探,而是要求陈寒彻底亮出底牌。前厅气氛瞬间绷紧。
陈寒咧开嘴笑。
“老黄,咱们认识两年了。”他搓着手,身子往前倾,“这两年,你试探我,我掂量你。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皇商,你背后通着天。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小吏,我手里有东西。”
“但有些事,光有东西不够,还得看时候。”
他把桌上那几份报纸,那是这几天论战最激烈的几期,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关于“存天理、疏人欲”的争论,拿起来。
“温先生,”陈寒忽然转向刘伯温,“您老这些日子看到那些文章了吧?”
刘伯温颔首:“每日数百篇,皆是议论新学旧理。”
“那您觉得,”陈寒眼睛亮起来,“朝廷如今……是不是有意要动一动?”
刘伯温捻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刘伯温捻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朱元璋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陈寒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上面宋濂那篇《论“疏”之道》的转载:
“老黄,宋学士在文华殿上说出‘存天理、疏人欲’这六个字,不是随口说的。衍圣公那边表了态,也不是随意表的。”
“报纸上吵成这样,每日几百篇文章投过来,读书人、士绅、甚至有些低品官员都下场议论,你真当这是寻常学术之争?”
他放下报纸,“这是风头。朝廷想改一改风气,想给商贾工匠松点绑,想开海贸通有无,又不好直接下旨,怕激起反弹。”
“所以先放出风声,让下面的人议论,让舆论造起来。”
“等议论得差不多了,民间有呼声了,朝廷再顺势而为,阻力就小多了。”
朱元璋心里一震。
这小子……居然把朝堂上的心思看得这么透?
刘伯温轻叹一声:“陈小友眼光毒辣。不错,近日朝中确有新风。陛下虽未明,然宋学士奏对、衍圣公表态、乃至允准商贾运粮入陕等事,皆是信号。”
他看向陈寒:“所以你选在此时抛出草原贸易、骨粉石炭之策,亦是看准了这股东风?”
陈寒笑了:“还是温先生明白。”
他转向朱元璋:“老黄,咱们现在做这买卖,时机正好。朝廷想‘疏人欲’,给商贾松绑,咱们就顺着这个势来。”
“草原部落南下抢掠,那是他们的‘人欲’。咱们不去硬堵,去疏。用茶砖、铁锅、粗布,换他们的骨头,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渐渐忘了抢掠。”
“边关将领严禁互市,那是怕出事。咱们不去硬闯,也去疏,用‘黄记商号’的招牌,用你皇商的门路,用老魏军中的关系,把这事做得稳妥妥,让朝廷看到好处,让边将拿到实惠。”
“甚至咱们这商号本身,”陈寒继续道,“就是‘疏人欲’的实证。士农工商,四民各安其位,也各得其所。商贾通有无,利国利民,不该永远低人一等。”
他越说越快,眼神灼灼:“朝廷现在需要这样的实证,需要有人把‘疏人欲’从纸上谈兵,变成实实在在的买卖,实实在在的利润,实实在在的好处。”
“咱们做了,做得好了,就是给朝廷新政立了个样板。到时候,功劳、名声、实惠,全都有了。”
朱元璋听着,心里那团乱麻渐渐理清了。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