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成了,以‘黄记商号’伙计的身份去大同、宣府。”
“学成了,以‘黄记商号’伙计的身份去大同、宣府。”
“明面上做蜂窝石炭、收骨头的买卖,暗里盯着边关动静,疏通关节,每月密报一次。”
朱元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两套章程。明的那套,按陈寒说的,官督商办,朝廷派矿监,二八抽税。”
“暗的那套,你们亲军都尉府的人盯着,商号怎么运作,边将什么反应,北元那边有没有察觉,都报上来。”
毛骧应道:“臣明白。已经跟杨思义那边通过气了,矿监会配合。”
“杨思义这人,”朱元璋顿了顿,“清廉,肯干事,就是太直。你让人暗中护着点,别让边关那些丘八给他下绊子。”
“是。”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
“陈寒那小子,”他忽然说,“你见过他弄的那些东西了吧?”
毛骧道:“前几日将作监试烧蜂窝石炭,臣去看了。火确实稳,烟也小。若是真能在边关铺开,一冬省下的柴薪,够养活上万百姓。”
“是啊。”朱元璋叹了口气,“一个二十岁的小子,脑子怎么长的?”
他转过身,看着毛骧:“朕有时候想,他要真是个寻常商贾,该多好。朕给他钱,给他官,让他放手去干。可他不是。”
毛骧低着头,没接话。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接。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你先去安排。记住,陈寒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知道朕的身份。在他眼里,你们就是老黄从商号里抽调的伙计。该学的学,该问的问,但别露了底。”
毛骧躬身:“臣遵旨。”
他退了出去,暖阁里又静下来。
朱元璋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条陈,又看了一遍。
条陈是陈寒写的,详细列了“黄记商号”的运作章程。
从石炭开采、蜂窝饼制作,到边关收骨、骨粉煅烧,再到“地力宝”肥料试用、土豆种薯推广,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附了张图,画着商路:从大同收骨头,运到矿区工坊烧制骨粉,再配上草木灰,卖到军屯和官田。
一条线,串起了边关、矿场、农田。
朱元璋盯着那图,看了很久。
这小子,不只看到了买卖,还看到了边防,看到了屯田,看到了朝廷最头疼的那些事。
他用商贾的路子,解朝廷的难处。
这手段,这眼光……
朱元璋放下条陈,闭上眼。
但愿,这小子永远别走到那一步。
……
第二天一早,天下第一庄前院站了二十来个人。
这些人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是半旧的布鞋,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相都平平无奇,站在那儿就像寻常铺子里的伙计。
陈寒从后院出来,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老黄说派机灵人来,就这?
黄酉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掌柜的,说是黄老爷从各地商号抽调的好手,专做边关买卖的。”
陈寒点点头,走到众人面前。
老黄说派些机灵人来学手艺,他还以为是精明干练的掌柜伙计模样,没想到是这么一群……路人。
最前面一个黑瘦汉子躬身道:“陈爵爷,小的们是黄老爷手下的伙计。您叫我们编号就成,从甲一到甲二十。”
陈寒挑眉:“编号?”
“是。”黑瘦汉子解释,“走边关的买卖,用真名不方便。黄老爷说,往后咱们都是‘黄记商号’的人,按编号称呼,稳妥。”
陈寒明白了。
老黄这是要把事做得隐秘。
他看向那黑瘦汉子:“你是甲一?”
“是。”
“识不识字?”
甲一犹豫了一下:“认得几个,不多。”
甲一犹豫了一下:“认得几个,不多。”
陈寒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识字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来七八只手。
陈寒心里一沉。
他转头对黄酉说:“去我书房,把桌上那三本册子拿来。”
黄酉应声去了。
陈寒对甲一道:“你们黄老爷应该跟你们说了,来我这儿学什么吧?”
甲一点头:“说了。学做蜂窝石炭,学烧骨粉,学认土豆种薯。学成了去边关,开矿、收骨、制肥。”
“记性倒不错。”陈寒笑了,“话是这么说,可具体怎么做,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识字的不多,这就难办了。”
甲一忙道:“陈爵爷放心,小的们虽然识字不多,但手巧,肯学。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保证不出错。”
正说着,黄酉拿着三本册子回来了。
陈寒接过,翻开第一本《蜂窝石炭制法》。
册子是他亲手写的,图文并茂。石炭怎么碾,黄泥怎么配,水加多少,模具怎么用,阴干要几天,炉子怎么搭,烟囱要多高……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画了示意图。
他以为,只要按这册子来,是个人都能看懂。
陈寒把册子递给甲一:“你看看,能看懂几成?”
甲一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挪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嘴唇微微动着。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有些窘迫。
“陈爵爷,这……这上头的字,小的认得一半。图倒是能看懂,可这‘比例’‘拌匀’‘阴干’……这些词儿,小的不太明白。”
陈寒拿回册子,又递给另一个举过手的:“你看看。”
那人接过去,看了片刻,也摇头:“小的也只看懂六七成。”
陈寒把册子收回来,长长吐了口气。
他突然明白了。
老黄、老魏、温先生他们,都是什么人?
老黄是皇商,走南闯北,见识广,账目、文书都熟。
老魏做军需买卖,跟将领打交道,文书契约也常看。
温先生更不用说,读书人出身。
这些人当然能看懂他的册子。
可这些伙计呢?
他们可能是种田出身,可能是小贩,可能是手艺人。认得几个字,能写自己名字,能看简单的契书,就已经不错了。
要他们看懂这些带着专业词汇的技术手册,太难了。
陈寒把册子合上,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点得意。
甲一他们看着陈寒笑,都有些懵。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陈寒心里窃喜。
明朝有大量不曾经过知识污染的清澈人,自己很多东西不需要专利,因为拿出去他们都看不懂。
陈寒笑完了,对黄酉说:“搬几张桌子来,再拿些纸笔。今天不上课,先考考他们。”
……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