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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三。”甲一忽然开口。
“在。”
“你出去传个话。”甲一指着外头那些骑马的头领,“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收骨头不限量,但换货得排队。谁带来的骨头多,谁先换。”
甲三愣了愣:“这是……”
“让他们自己掐去。”甲一笑了笑,“陈掌柜说过,这叫‘以货聚人,以利驱之’。”
甲三明白了,也跟着笑起来。
他放下算盘,出了棚子。
甲一重新坐回炭盆边,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小册子。
那是亲军都尉府的密报册子,上头记着这些日子观察到的北面情况。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
“洪武八年十月廿六日,大同杀胡口。黄记商号货场收骨如常,北虏牧民趋之若鹜。观察所得如下:”
“一,纳哈出溃败后,其余各部未见同仇敌忾,反因货利生隙。今日有两部为争一处埋骨地,各聚数十人持械对峙,后为抢先换货自行散去。”
“二,彼辈为凑骨殖,已出现宰杀幼畜、病畜之举。询之,则答‘羊羔可再繁,茶砖不可不得’。长此以往,恐损其畜牧根本。”
“三,晋商zousi之途,已摸清三条。然边境绵长,卫所兵卒虽恪尽职守,实难尽堵。已按上峰指令,暂扣三伙晋商,货充公用,人拘候审。其余暗线,保持监视。”
写到这里,甲一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昨天审那几个晋商时的情形。
那几个人被关在土堡的地窖里,一见甲一亮出腰牌,吓得尿了裤子。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说只是混口饭吃,从没卖过铁器兵器,只卖茶布锅盐。
甲一问他们,怎么把货运出去的。
一个老晋商哆嗦着说,有条小路,从杀胡口往西走三十里,有个山豁子,夏天水浅能过车马,冬天冻硬了也能走。
卫所的巡逻兵十天一趟,他们摸准了时辰,错开就走。
给守豁子的几个老兵些好处,酒肉或者碎银子,他们睁只眼闭只眼。
甲一当时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洪武八年的边军,军纪比前朝好太多。
但边境线太长,几千里的边墙,处处设防处处漏。
当兵的也是人,要养家糊口。一个月那点饷,有时候还拖欠。
晋商给点好处,有些人就动了心。
这不稀奇。
甲一按上峰的意思,没动那几个老兵。
敲打了一番,扣了晋商的货,人暂时关着。
这条线还得留着,往后或许有用。
他回过神,继续写。
“四,据俘获晋商供述及我等观察,北虏内部,西北诸部与纳哈出旧部确有龃龉。今日有西北部落来人,语间对纳哈出败亡颇有讥诮,称‘彼自寻死,与我何干’。或可借此进一步分化。”
意思就是说,纳哈出那帮辽东人,更我们西北人有什么关系。
我们恨不得他们死的更多,这样我们还能少受点欺负。
写完,甲一吹干墨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这是要送回亲军都尉府的密报。
给陈寒的那份,得另写。
他用的是商号的暗语,只说买卖顺利,骨头收得多,货不够用了,请东家尽快调货。
至于北元内斗、晋商zousi、边军漏洞……这些,陈寒不需要知道。
或者说,陈寒知道了也没用。
他一个商贾,知道了还能怎样?
甲一站起身,走出棚子。
外头还在热火朝天地换货。
一个牧民刚领到一小块茶砖,迫不及待地掰了一角塞进嘴里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一个牧民刚领到一小块茶砖,迫不及待地掰了一角塞进嘴里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旁边的人看得眼热,赶紧把自己带来的骨头往秤上堆。
甲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北元人,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为了一堆骨头,挤破头地跟明朝人做买卖。
而明朝这边,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在大同城外,正上演着这么一出荒诞的戏码。
用茶砖换骨头。
听起来像笑话。
可这就是真的。
甲一扯了扯嘴角,转身回了棚子。
他得算算,今天的骨头收了多久斤,够烧多少骨粉。
陈掌柜说,骨粉肥田,能让土豆长得更好。
土豆多了,大明的百姓就能多吃几口饭。
这么一想,这买卖倒也不全是荒唐。
……
就在甲一忙着收骨头的时候,往北三百里,一片枯黄的草原上,几个北元部落的头领正聚在一顶大帐篷里。
帐篷中央生着火,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肉,香气混着羊膻味弥漫开来。
但没人动筷子。
几个头领围坐一圈,脸色都不好看。
“巴特尔,你从明人那儿换来的茶砖,分我两块。”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开口,他叫苏赫,是西边一个部落的头领。
巴特尔,就是最早跟甲一做买卖的那个,此刻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凭什么?我的骨头换的,凭什么分你?”
“你的骨头?”苏赫瞪眼,“那处埋骨地,原本是我们部落先发现的!你抢了先,还有脸说?”
“谁先找到就是谁的!”巴特尔不甘示弱,“你自己腿脚慢,怪谁?”
另外几个头领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吵什么?现在明人敞开收骨头,草原上骨头还少吗?各自去找就是了。”
“就是,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不值当。”
苏赫哼了一声,抓起面前的木碗喝了口马奶酒。
酒是酸的,他皱皱眉,放下碗。
“明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忽然问,“用茶砖、布匹、铁锅换骨头?骨头能干什么?他们疯了吗?”
帐篷里安静下来。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
他们也想不明白。
骨头这东西,除了烧火,还能干啥?
明人难道缺柴火烧?
不可能。
中原那么多树,会缺柴火?
“管他呢。”一个年轻些的头领开口,他叫巴雅尔,是南边一个小部落的,“明人给货,咱们给骨头,各取所需。他们疯不疯,关我们什么事?”
“就是。”另一个附和,“纳哈出那么厉害,不也被明军打趴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换点实惠就不错了。真跟明军硬碰硬,找死吗?”
提到纳哈出,帐篷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纳哈出拥兵二十万,是北元最大的军阀之一。
结果被蓝玉带着五万人就打垮了,自己只带着几十骑逃了。
消息传过来,这些部落头领心里都咯噔一下。
连纳哈出都败了,他们还能怎样?
以前还能想着南下抢一把,现在……还是老实点吧。
“我听说,”巴特尔压低声音,“西北那边的几个大部,根本不管纳哈出死活。纳哈出派人去求援,他们连见都不见。”
“正常。”苏赫嗤笑,“纳哈出仗着人多,以前没少欺负他们。现在落难了,谁帮他?”
“所以啊,”巴雅尔总结,“咱们顾好自己就行。明人愿意做买卖,咱们就做。有茶喝,有锅用,有布穿,日子好过点,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