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巴雅尔总结，“咱们顾好自己就行。明人愿意做买卖，咱们就做。有茶喝，有锅用，有布穿，日子好过点，比什么都强。”
几个头领都点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至于长远……
草原上的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想那么远干啥？
先过好眼前再说。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牧民探头进来，用蒙语急吼吼地说：“头领，明人那边传话，明天开始，谁带来的骨头多，谁先换货！”
帐篷里瞬间炸了。
“什么？”
“骨头多先换？那得赶紧回去叫人！”
“我部落附近还有几处埋骨地，得赶紧去挖！”
几个头领也顾不上吃饭了，起身就往外走。
巴特尔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帐篷里那锅还没动的肉，舔了舔嘴唇。
算了，肉什么时候都能吃。
茶砖可是紧俏货。
他快步走出帐篷，翻身上马，朝自己部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草原上，类似的情形在好几个部落同时上演。
为了多凑骨头，为了抢先换到茶砖和铁锅，部落之间的小摩擦越来越多。
今天你挖了我的埋骨地，明天我抢了你的骨头车。
动刀子、打架的事，时有发生。
但奇妙的是，没人敢真的闹大。
因为大家都怕。
怕把事情闹大了，明人不做买卖了。
那到手的茶砖、铁锅，不就没了？
所以打归打，闹归闹，最后都收着劲。
打完骂完，该挖骨头挖骨头，该换货换货。
草原上的规矩，不知不觉就变了。
这一切，甲一在大同的土围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每天收骨头，记账，调货，偶尔审审抓来的晋商。
日子过得枯燥，但有意思。
看着那些北元人为了骨头争抢，为了茶砖疯狂，他觉得这买卖，还真像陈掌柜说的，有意思。
这日傍晚，收工了。
土围子的栅栏门关上，外头的牧民渐渐散去。
甲一坐在棚子里，烤着火，吃着伙夫刚烙好的饼子。
甲二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他面前。
“头儿，今天收了八万七千斤骨头。”甲二汇报，“茶砖用了一百二十斤，粗布用了四十匹，铁锅用了三口。”
甲一点点头。
“骨粉烧得怎么样了？”
“试烧了两窑，成了。”甲二脸上露出点笑，“按陈掌柜的方子，骨头先煮，再烧，再碾，出来的粉细细的，闻着也没怪味。”
“好。”甲一喝了口汤，“等陈掌柜的新货到了，继续收。”
“头儿，”甲二犹豫了一下，“咱们这么收，北面那些人……会不会起疑？”
甲一放下碗。
“起什么疑？咱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们自愿来换，咱们足量给货。”
甲二愣了愣，挠挠头。
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
棚子外头，风还在刮。
土围子里，骨头堆成了山。
远处草原上，几个部落的人正在为明天的“骨头大战”做准备。
这一切，荒诞，又真实。
甲一吃完饼子，拍拍手，站起身。
与此同时，杀胡口的土围子外头，多了几顶帐篷。
不是北元牧民的，是明军边军的。
一个小旗带着十个兵，每天辰时过来，酉时回去。
他们不插手收骨头的事，就站在土围子边上看着，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来扫去。
有他们在，那些来换货的北元人规矩多了。
排队就排队，过秤就过秤，没人敢插队，没人敢嚷嚷。
偶尔有个把喝多了马奶酒想闹事的，小旗一个眼神过去，两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拖到旁边雪地里醒酒。
醒完了，酒也吓醒了，爬起来乖乖回去排队。
甲一跟这小旗熟络了，知道他姓赵，大同左卫的老兵，在这片巡防五年了。
“赵小旗，辛苦。”甲一有时候递过去一块烤热的饼子，或者一碗热汤。
赵小旗也不客气，接了，蹲在土墙根底下吃，一边吃一边瞅着外头那些北元人。
“这帮鞑子，以前见了咱们，眼珠子都是红的。”赵小旗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现在倒好，为了几块茶砖，跟狗抢食似的。”
甲一笑了笑，没接话。
赵小旗几口吃完饼子，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你们这买卖，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甲一的肩膀，“上头说了，让我们护着点。你们安稳收骨头，咱们边关也少些麻烦。”
他说完，带着兵继续巡逻去了。
甲一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
这“上头”，不是卫所的千户，是更高层的意思。
边军配合商号收骨头，表面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是给这买卖背书。
告诉那些北元人：这是大明许可的买卖，你们老老实实换货，别动歪心思。
也告诉边军的自己人：这买卖要紧，看着点，别让人捣乱。
双赢。
甲一转身回了土围子。
土围子旁边，新搭起了一个大工棚。
棚子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但里头生了几个大火盆，倒也不冷。
棚子里分两摊。
一摊堆着黑乎乎的石炭，是从朔州那边运过来的。另一摊堆着黄土，是从附近挖来的。
十几个招募来的百姓正在干活。
有推碾子的，把石炭块碾成末。有过筛的，把粗颗粒筛出来再碾。有和泥的，按着比例把石炭末和黄土混合，加水搅拌。
还有做饼的。
木头模具一压，一个圆饼脱出来，饼身上十二个圆孔整整齐齐。
做好的饼放在架子上，搬到旁边避风的棚子里阴干。
“甲头儿，您看看，这成色行不？”一个老匠人捧着个刚做好的蜂窝煤饼子过来。
甲一接过来看了看，饼子结实，孔洞通透，颜色均匀。
“行。”他点头，“就按这个标准做。阴干三天，不能晒。”
“晓得了。”老匠人捧着饼子回去了。
甲一又走到工棚另一头。
这边是骨粉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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