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笑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你怎么回的?”
“按您之前交代的,说这事是黄老爷牵头,朝廷特许,旁人插不上手。”黄酉道。
陈寒点头:“就这么回。”
“是。”
三人走进后院。
葡萄架下点着灯,周管事正在对账。
见陈寒回来,他起身道:“东家,报坊那边又收到不少稿子,都是议论‘疏人欲’的。”
陈寒走过去,拿起几份翻了翻。
“还是老样子,”周管事说,“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不过赞成的越来越多了。”
陈寒看了看稿子,笑了。
“风向变了。朝廷打了个大胜仗,舆论自然跟着转。”
他把稿子放下,对周管事道:“挑几篇写得好的,下期刊登。尤其是那种结合实务的,多登。”
“明白。”
……
马车车厢里有些闷。
朱棣坐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还在想在天下第一庄观山阁的事。
陈寒跪在地上,管马皇后叫母亲。
马皇后扶他起来,眼眶有点红。
朱棣看得清楚,母亲那是真动了感情。可他自己心里却拧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不是嫉妒。
朱棣心里摇头。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兄弟姊妹多,早习惯了。
成穆贵妃去年过世之后,两位妹妹也是接到了母后身边抚养。
其他几个过世的妃子的子女,也都是母后在抚养。
收个义子啥的没啥。
毕竟父亲也收了一大堆义子。
陈寒这人,他也佩服。
能种出几千斤的粮食,能写出让满城读书人吵架的文章,北边打仗时还能让那么多商人掏钱捐东西。
这样的人,爹看重,娘喜欢,没什么不对。
可那点别扭就是消不下去。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朱棣刚要下车,听见后面有人叫:“四弟,等等。”
是大哥朱标的声音。
朱棣回头,看见朱标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摆摆手让车夫先把车赶走。
“大哥?”朱棣有点疑惑。
朱标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转身对门口的侍卫说:“我跟燕王说几句话,你们退远点。”
侍卫们躬身退开。
朱棣看着朱标,等大哥开口。
朱标没马上说话,抬头看了看王府门上的匾额,过了一会才问:“你觉得陈寒这人怎么样?”
朱棣想了想,实话实说:“有本事,有大本事。”
“还有呢?”
“做事……不按常理。”朱棣斟酌着词,“有时候看着像个混不吝的买卖人,有时候说的话比朝里那些老臣还透彻。”
“我在北平那几个月,亲眼见过他捐的棉布做成冬衣送到将士手里,也听蓝玉将军提过,他那药救了不少伤兵的命。”
朱标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三百多家商户,都以能进天下第一庄当会员为荣?你知不知道,朝廷这几个月收的商税,比去年这时候多了两成,里头近一半是那些会员交的?”
朱棣一愣:“这么多?”
“户部前天刚报上来的数。”朱标看着他,“陈寒这个人,不止是个会种地、会制药的能人。他搞那个资讯大厅,让南北的买卖消息流通;”
“他办报纸,让读书人和老百姓都能议论政事;”
“他提什么‘存天理、疏人欲’,现在新旧两派读书人吵得热闹,可你发现没有,吵来吵去,最后都在说怎么施行新政、怎么让百姓富起来,没人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空道理了。”
“他提什么‘存天理、疏人欲’,现在新旧两派读书人吵得热闹,可你发现没有,吵来吵去,最后都在说怎么施行新政、怎么让百姓富起来,没人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空道理了。”
朱棣沉默了一会:“大哥是说,陈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朝堂和民间的风气给改了?”
“何止是改。”朱标轻叹一声,“爹前几日跟我说,自从开国以来,他推行各项政令,靠的都是严刑峻法、靠亲军都尉府盯着、靠杀一儆百。”
“可陈寒呢?他不靠律法,不靠刀兵,就靠一个庄子、一张报纸、几场吵架,就让商人自愿多交税、让读书人关心实务、让老百姓心向北边。”
朱棣听得心里一震。
朱标接着说:“这样的人,你说爹心里怎么想?”
朱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爹爱才,也怕才。”朱标声音只有兄弟俩能听见,“陈寒要是朝里的官,爹可以给他升官,可以赏他爵位,可以用权术制衡,可以用同僚牵制。”
“可陈寒不是官,他是个买卖人,是个白身。虽说有个子爵的虚衔,但那是因为献药赏的,没实权。”
“他在民间,说句话能影响成千上万人。他要是安心种地做生意也就罢了,可你看看他干的这些事:插手宝钞、议论朝政、结交勋贵、甚至间接让军民往北边捐东西,哪一桩是寻常买卖人该碰的?”
朱棣终于明白那股别扭从哪来了。
不是嫉妒,是不踏实。
陈寒这个人,太摸不透。
“所以娘今天认他当义子……”朱棣喃喃道。
“是护着他,也是拴着他。”朱标接话,“陈寒成了娘的义子,就是皇家的半个家里人。以后谁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皇后娘娘。”
“陈寒自己,也会因为这份情分,多一分顾忌,少一分由着性子来。”
朱棣忽然想起在北平的时候,蓝玉有次喝多了说的话。
那天打了胜仗,蓝玉喝得半醉,拍着他肩膀说:“燕王殿下,你知道老子为啥明明看陈寒那小子不顺眼,还非得捏着鼻子找他买药不?”
“为啥?”
“因为那小子太会做人了。”蓝玉打了个酒嗝,“他给你东西,从来不让你觉得是施舍,是交换。可他换的东西,又总让你觉得,嘿,老子赚了。”
那时候朱棣没太听懂。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陈寒给蓝玉药,换的是蓝玉替他查老丈人的案子、换的是蓝玉在军里替他扬名、换的是蓝玉欠他情。
陈寒给朝廷献土豆,换的是‘老黄’的信任、换的是以后推广时的主动权。
陈寒让商户捐东西,换的是“义商”名号、换的是老百姓向着他、换的是朝廷得倚重他。
每一桩,他都像是随手干的。
可每一桩,都留着后手。
“大哥,”朱棣抬起头,“你说陈寒自己知不知道,老黄他们……”
朱标笑了:“你说呢?”
“我觉得……”朱棣犹豫了一下,“他可能猜到老黄不是普通皇商,但绝不会往那方面想。”
“为啥?”
“因为他需要‘老黄’这个身份。”朱棣越想越清楚,“‘老黄’是个有门路的皇商,能帮他牵线宫里的采买,能替他把话传到贵人耳朵里。”
“可‘老黄’要真是陛下,那很多话反倒不好说了。买卖人之间,啥都能聊;君臣之间,总有隔阂。”
朱标赞许地点点头:“四弟,你长大了。”
朱棣有点不好意思:“在北平这几个月,跟着蓝玉将军,见识了不少人事。”
“所以啊,”朱标又拍拍他的肩,“娘认陈寒当义子,陈寒心里明白是咋回事。但他还是跪下了,还是叫了那声‘娘’。”
朱棣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懂了。”
“懂了就好。”朱标笑道,“回府歇着吧,明天还得进宫给爹娘请安。”
“大哥不回宫?”
“我去趟中书省,还有些文书要看。”朱标转身走向等在街角的另一辆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四弟,陈寒这个人,你多来往,没坏处。但记住,别真把他当普通兄弟,也别把他当普通臣子。”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朱标的马车走远。
朱棣忽然想起陈寒后院那两亩土豆地。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蹲在地里仔细看苗子的年轻人,手上沾着泥,脸上却有种特别认真的表情。
那时候徐妙云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朱棣当时不懂那眼神里的意思。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