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来。
不急。
……
三月底,又一道圣旨明发。
设通政使司。
旨意写得明白:“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
通政使司的职责,是“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简单说,就是天下官员百姓的奏本、题本、诉状,先送到通政司,由通政司查验、分类、登记,再呈送御前。
早朝时汇进外省题本奏本,午朝时引奏臣民事者,有机密要事则可随时入奏。
通政使正三品,下设左、右通政,左、右参议。
首任通政使叫曾秉正,左通政叫刘仁——和那个掉了脑袋的浙江平章政事同名同姓,不知是不是巧合。
旨意下达那日,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曾秉正和刘仁。
殿里就他们三人。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臣子,缓缓开口:
“朕设通政司,是要审命令以正百司,达幽隐以通庶务。”
“往后天下奏章,不经中书省,直送通政司,由你二人呈递朕前。”
曾秉正和刘仁伏地叩首:“臣等谨记。”
“记住,”朱元璋声音沉了沉,“当执奏者,勿忌避;当驳正者,勿阿随;当敷陈者,勿隐蔽;当引见者,勿留难。”
“朕要的是通,是达。你二人若敢堵塞路,隐匿奏章,浙江刘仁的下场,你们知道。”
最后那句,说得轻,却像冰锥子,扎进人心里。
曾秉正和刘仁浑身一颤,连称不敢。
通政司的衙门设在皇城东南角,原先是间闲置的库房,简单修葺后便挂牌理事。
通政司的衙门设在皇城东南角,原先是间闲置的库房,简单修葺后便挂牌理事。
牌子挂出来的第三天,各地奏章就开始往这儿送了。
有报钱粮的,报刑名的,报军务的。
也有府州县官报灾荒、请修缮、举荐人才的。
还有民间百姓投递的诉状、建、甚至告发官吏不法之事的。
通政司的官吏忙得脚不沾地。
收文、登记、分类、摘要、贴黄(在奏本封面贴纸条写明事由)、编号、造册。
然后按轻重缓急,该早朝呈的早朝呈,该午朝引的午朝引,该急递的立即送入宫中。
一套流程,井井有条。
朱元璋每日看的奏章,果然顺畅多了。
从前奏章先送中书省,由中书省筛选、摘要,再呈御前。
中间经过一道手,就有耽搁、篡改、隐匿的可能。
如今直送通政司,少了环节,快了速度,也少了做手脚的机会。
乾清宫里,朱元璋看着案头码放整齐的奏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光。
通政司成了。
这步棋,走对了。
还是陈寒这小子的脑子灵活,这样一来还真就将中书省的大部分权力收归到了自己手里。
中书省现在成了执行机构,和六部一样去执行具体的事物。
决策权和知情权都在皇帝这里掌控着。
这么一分,果然是将中书省的权力分掉了。
……
中书省值房里,胡惟庸坐在大案后,手里端着茶盏。
茶是上好的龙井,新进的春茶,碧绿清亮。
他慢慢呷了一口,茶香沁脾。
值房里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通政司设立的消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
旨意下达那天,他在中书省坐了一整天,没见一份奏章送来。
往常这个时候,各省的题本、奏本该像雪片一样飞来了。行省、各路、各知县,有事没事总要写点东西,以示勤勉。
可那天,一份都没有。
胡惟庸没问,书吏也没报。
大家心照不宣。
通政司收了奏章,直送御前,不再经过中书省。
他这个丞相,被架空了。
胡惟庸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
不疼,不痒,但空落落的。
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看着还坐着,内里已经空了。
他想起刘仁在刑部大牢里的话。
“陛下今天能让我死,明天就能让你死。”
当时他觉得刘仁是疯话,是临死前的嘶吼。
现在想来,未必。
陛下先动行省,削地方权;再设通政司,收奏章权。一步步,一刀刀,削的都是中书省的根基。
下一步呢?
胡惟庸闭上眼。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书吏探进头:“相爷,刑部送来的卷宗,您过目。”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书吏探进头:“相爷,刑部送来的卷宗,您过目。”
胡惟庸睁开眼,点点头:“放那儿吧。”
书吏把一摞卷宗放在案边,躬身退了出去。
胡惟庸没动那卷宗。
他看向窗外。
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一片,热闹得很。
可这热闹,跟他无关了。
奏章不经中书省,他这丞相还管什么?
批阅奏章、拟旨草诏、协调六部……这些权,一点一点,都被抽走了。
剩下的,大概就是些琐碎杂务,刑名卷宗,官吏考绩。
像个大管家,不像丞相。
胡惟庸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重新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他放下茶盏,翻开那摞刑部卷宗。
一页一页看,批注,签字。
动作平稳,字迹工整。
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值房外,几个中书舍人凑在一块,低声议论。
“通政司一设,咱们这儿清闲多了。”
“何止清闲,简直没事干了。各省奏章直接送通政司,咱们连看都看不到。”
“相爷这几日,倒沉静。”
“能不沉静吗?权都没了,还能怎样?”
“嘘……小声点。”
议论声低下去。
胡惟庸在值房里,听得隐约,但没动。
他批完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海棠花开得真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
他看了半晌,转身回到案后,提笔写了一份奏疏。
是请辞的奏疏。
写得很客气,说自己才疏学浅,近年来常感力不从心,请陛下准予致仕,归养乡里。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封进奏匣。
没送。
就放在案头。
他知道,现在送上去,陛下不会准。
不但不准,反而会疑心——你这么急着辞官,是不是心里有鬼?
胡惟庸把奏匣推到案角,重新坐下。
天色渐晚,值房里暗下来。
他没点灯,就在暗里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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