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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出声,声音里满是惊讶。
亭子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王姑娘抢过镜子,低头细看。
银边内侧,清清楚楚刻着“甲字叁号”。
“甲字……叁号?”她抬头看徐妙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徐姐姐,你这镜子……是哪来的?”
徐妙云抿了抿唇,轻声道:“别人送的。”
“送的?”李姑娘声音高了几分,“甲字头的镜子,还能送?不是说甲字只做十面,不卖吗?”
徐妙云脸上发热,垂下眼:“是……一位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这么大手笔?”王姑娘追问,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徐妙云不答,只伸手拿回镜子,合上,放回锦盒。
“就是个寻常朋友。”
见她不愿多说,几人也不好再问,但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王姑娘拿出自己的镜子,是乙字零陆捌号,紫檀方镜,雕的牡丹。
刚才还觉得不错,现在跟“甲字叁号”一比,顿时显得俗气。
李姑娘的镜子是乙字零玖叁,檀木圆镜,素面。她悄悄把镜子往袖里藏了藏。
赵姑娘根本没买镜子——她父亲是清流,嫌贵,不让买。此刻更是坐立不安,只觉得脸上无光。
气氛微妙起来。
徐妙云低头喝茶,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慌,有点窘,但也有点……得意。
那种被人羡慕、被人高看一眼的得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控制不住。
镜子重新成了话题中心,但不再是攀比,而是围着徐妙云这面“甲字叁号”打转。
“徐姐姐,你这镜子照人是不是特别清楚?”
“银边会不会褪色?”
“青金石是真的吗?”
徐妙云一一答了,语气尽量平淡,但眼角眉梢,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一群人。
是另一拨闺秀,由颖国公家的女儿傅小姐领着,浩浩荡荡七八个人,也来这亭子歇脚。
两边本就认识,便合在一处。
傅小姐是个爱显摆的,坐下没多久,就亮出了自己的镜子。
“我这是乙字零壹捌号,方镜,紫檀雕麒麟的。”她得意地翻开镜面,“瞧瞧,这麒麟雕得多精神。”
确实不错。编号靠前,雕工也细。
几个姑娘凑过去看,纷纷称赞。
傅小姐更得意了,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徐妙云身上。
“徐妹妹,你的镜子呢?拿出来瞧瞧。”
徐妙云还没说话,王姑娘先开口了:“傅姐姐,徐姐姐的镜子可了不得,是甲字叁号。”
“甲字?”傅小姐一愣,随即笑道,“王妹妹说笑吧,甲字头的镜子,听说只送不卖。徐妹妹哪来的?”
徐妙云只好又拿出锦盒。
傅小姐接过去,打开,拿起镜子。
看到编号时,她笑容僵住了。
“真是甲字叁号……”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徐妙云,“徐妹妹,你这镜子……谁送的?”
“真是甲字叁号……”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徐妙云,“徐妹妹,你这镜子……谁送的?”
徐妙云还是那句:“朋友。”
“什么朋友?”傅小姐追问,“能拿到甲字叁号的朋友,可不一般。”
徐妙云不答。
傅小姐眼神闪烁,忽然笑道:“我听说,镜子都是天下第一庄的陈爵爷做出来的,徐妹妹这镜子,莫非是陈爵爷送的?”
这话一出,亭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徐妙云脸上。
徐妙云脸腾地红了。
她傅了傅嘴,想说不是,但镜子就在傅小姐手里,编号清清楚楚。
说不是,谁信?
傅小姐见她这般情状,心里更笃定了,笑容里带了点别的意味:“徐妹妹好福气,能得陈爵爷亲自送上这面镜子。听说陈爵爷尚未娶妻,只有一个妾室……”
这话越说越不像了。
徐妙云站起身,伸手拿回镜子,声音有点冷:“傅姐姐慎。镜子是朋友所赠,并无他意。”
傅小姐也意识到说得过了,干笑两声:“是我失,徐妹妹别介意。”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亭子里气氛尴尬起来。
徐妙云坐不住了,借口更衣,出了亭子。
湖边风大,吹得她衣袂飘飘。她站在柳树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乱糟糟的。
袖袋里那面镜子,沉甸甸的。
她掏出镜子,翻开。
镜中的少女,双颊绯红,眼神慌乱。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报坊里审稿校文、从容淡定的徐妙云吗?
为了一面镜子,被人羡慕几句,就飘飘然。被人挤兑几句,就乱了方寸。
她合上镜子,握在手里。
银铰链冰凉,硌着掌心。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收回袖袋。
转身回亭子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里头还在议论镜子,但见了她,都收了声。
徐妙云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傅小姐偷眼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反倒没底了。
聚会草草散了。
……
皇城。
皇宫西角楼外那几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
乾清宫的窗子开着,能听见外头麻雀叽喳叫。
朱元璋坐在大案后头,手里拿着份新到的奏报。
是浙江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
自打正月里刘仁的人头落地,浙江官场血流成河,行中书省革除,新设三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到如今三月,整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朝堂上吵得厉害。
老臣们说,行省制度承袭前元,用了这些年,骤然改动,伤筋动骨。
年轻些的却说,平章政事权力太大,形同藩镇,非改不可。
吵归吵,改还得改。
浙江是第一个。
浙江是第一个。
朱元璋翻开奏报,一行行看下去。
奏报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联名写的,但三份文书分开,各说各的事。
布政使司报的是钱粮:清丈田亩已完成三府,新增课税田七千二百顷;去岁秋粮已足额入库,今春青苗贷已发放各府。
按察使司报的是刑名:刘仁案牵连官员三十七人,均已结案;各府县积压旧案清理过半,新发命案破获九成。
都指挥使司报的是兵马:沿海卫所汛兵已轮换完毕;战船修葺七成,余下三月内完工。
三份奏报,条理清楚,数字明白。
朱元璋合上奏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两个月,浙江那边没出乱子。
三司分立,各司其职——布政使管民政钱粮,按察使管刑名监察,都指挥使管兵马防务。事权分了,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刘仁那样的土皇帝。
但起初,朱元璋是担心的。
权分则力弱,事权不一,互相推诿,效率低下,这些道理他懂。前朝不是没有过教训。
可现在看来,担心多余了。
新上任的那些官,是吓破胆也好,是真想做事也罢,总之手脚勤快,不敢懈怠。
布政使跑田亩,按察使查案卷,都指挥使巡海防,各忙各的,反而比从前一个平章政事统管时,效率高了。
为什么?
朱元璋心里清楚。
刘仁那颗人头,悬在那儿呢。
谁不怕?
怕就好。怕了,就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他提起朱笔,在三份奏报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让太监发回。
浙江稳了,接下来就是江西、湖广、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