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崇文书院,藏书西院。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里,比白日更添几分清冷。
安槐与红莲再次隐于暗处。
子时一到,那盏旧陶油灯,分毫不差地“噗”一声,燃起一簇青碧色的火焰。
灯火摇曳间,青衫书生沈鹤的魂体,再次缓缓凝聚。
他依旧是那副眉间郁结、神情悲戚的模样,习惯性地坐到案前,提起无形的笔,开始在那本稿本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书写的动作。
“主子,他又开始了。”红莲小声嘀咕:“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看着真叫人难受。”
安槐没有作声,她缓步走出阴影,来到书室门前。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将顾景修画押的供状展开。
然后,她取出一张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供状的一角。
橘红色的火焰,在清冷的月夜下显得格外温暖。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飞灰,袅袅升起。
就在供状即将燃尽的那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书室之内,沈鹤的鬼魂面前那张书案上,光华一闪,一张完完整整、带着鲜红手印的供状,凭空出现。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本就该在那个地方。
沈鹤书写的动作,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僵硬地、迟疑地转动着脖颈,目光落在了那张突兀出现的纸上。
他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几乎要散开。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颤抖着,似乎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你的冤,有人认了。”安槐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窃你功名者,已入天牢。国法昭昭,疏而不漏。”
沈鹤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穿透墙壁,望向安槐的方向。
他终于拿起了那份供状。
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当看到顾景修承认换卷,看到那鲜红的手印时,他的魂体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吼,整个书室的温度骤然下降,桌椅微微颤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悲愤、与无尽委屈的情绪洪流。
十年寒窗,一朝雪冤!
“主子,他……他是不是可以去投胎了?”红莲满怀期待地问。
安槐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沉静。
只见沈鹤的魂体在剧烈波动之后,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消散,只是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凝实。
他将供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再次提起了那支无形的笔。
他又开始写遗书了。
一遍,又一遍。
“哎?”红莲傻眼了:“怎么还写啊?这……这都沉冤得雪了,他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把顾景修千刀万剐才甘心?”
“他的执念,不止是顾景修。”安槐淡淡道。
“那是什么?”
“是那个收了钱,亲手换掉他卷宗,毁了他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