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头暖融融的。
灶上的汤锅一直咕嘟咕嘟翻滚。
白色热气一层层往上冒,糊满了整片窗玻璃。
燕文生立在案板前,手上沾着细细一层面粉,一下下慢慢揉着面团。
窗外满院落雪,白得晃眼。
屋里温热,屋外寒凉。
玻璃上的水雾凝出细水珠,顺着窗面,一道道慢慢往下淌。
他揉面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眼眶一点点泛红。
“老了,真是老了。眼越来越浅。”
他扯着嘴角苦笑一声,声音闷闷哑在喉咙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汤锅翻滚的声响。
他停了手上所有动作,垂眸盯着案板上的面团。
情绪忽然绷不住,直白又执拗。
“眼浅就眼浅。”
“我在你们面前本来就是孩子,哭一场怎么了。”
“年纪大又怎样,我心里就是难受。不哭出来,堵得慌。”
说着,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算了。就当你们是出外游玩,百年不归罢了。”
他重新抬手揉面。
眼泪却止不住,一滴接一滴,砸落在雪白的面团上。
他没擦,任由泪珠落下。
院门外。
燕舟和许柚柚已经顺着雪路走远了。
燕文生没有跟出来,独自留在院里。
落雪的云雾山,静得极致,也美得极致。
满枝青松压着厚厚积雪。
脚下踩过新雪,一路咯吱轻响。
燕舟单手撑着桐油纸伞,另一只手稳稳牵着许柚柚,走得很慢。
伞面微微偏向她那侧。
他半边肩膀露在风雪里,落满细雪,全然不顾。
撑伞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跟文生说好了?”
许柚柚声音很轻,随风飘着。
“嗯。”燕舟低低应着。
“没哭?”她又问,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软意。
“红了眼。”
许柚柚安静沉默了片刻。
轻声笃定道:“那现在,肯定偷偷哭过了。”
燕舟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走了一小段路,他才缓缓开口。
“总有这一日。”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发沉。
“只是这一日的难过,只能由他来扛。”
许柚柚脚步轻轻顿了一拍。
她听懂了他说的是哪一日。
心底酸涩,却接不上一句话。
细雪簌簌落在伞面上,响得温柔又寂寥。
良久,她轻声叹气。
“忽然觉得,我们两个,从来都不是省心的长辈。”
“确实不省心。”
燕舟坦然应声。
“但我们能给的钱财、产业、珍宝偏爱,全都尽数给足了他们。”
两人默然往前走。
许柚柚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比往日凉了太多。
她轻声发问。
“阿舟,你疼吗?”
燕舟停下脚步。
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的话。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气息微弱,却还是被她捕捉到。
“不疼。”
语气温温柔柔,平稳得像无事发生。
“骗子。”
许柚柚心底发酸。
怎么可能不疼。
方才抱她的时候,他的手就一直在细微发抖,浑身透着寒意。
燕舟沉默几秒,喉结轻轻滚动。
依旧重复那句话。
“我不疼。”
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雪落伞面,簌簌不停。
许柚柚心口堵得发闷。
燕舟垂眸,指尖轻轻掐了下她的脸颊,温柔哄慰。
“只要能看见你,我就不疼。”
许柚柚声音闷闷的,压着酸涩。
“可我疼。我看着疼。”
燕舟眼底漫起浅浅愧疚。
“许小柚,我知道。”
他停顿片刻,字字轻柔。
“对不起。让你一直害怕。”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动作很慢,手停在她发间,迟迟没有落下。
比平时慢了太多太多。
许柚柚抬手,拉起他微凉的手掌,垂眸静静看着。
下一瞬,她清清楚楚看见。
无数细碎如尘埃的光点,从他指缝间缓缓浮起,散落在漫天白雪里,慢慢消融。
从他这次沉睡醒来,她就察觉不对劲。
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们本是命线相连、寿命共享。
可那根维系彼此的线,正在一点点断裂。
燕家的那道印记,传来密密麻麻的撕扯感。
像有人拿着细剪,一丝一丝,慢慢剪断他们的牵绊。
他快要离开她了。
立在风雪之中,她忽然浑身发冷。
明明早已寒暑不惊,这一刻,却冷得透骨。
她抬眸,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细碎白光。
燕舟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她试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静静看着,从不阻拦。
风起的动静瞬间停了。
漫天飞雪,尽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可他身上的光点消散,依旧没有停下。
许柚柚望着半空静止的落雪,心底一片了然。
果然还是不行。
明明早就知道结局,可每一次,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
她抬手,想去抓那些正在消散的微光。
指尖穿过细碎光点,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