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董局大楼,二楼会客室。
壁炉里的火光映照着厚重的波斯地毯。
金啸天派来的那个跑腿小厮,此刻正跪在地毯边缘,脑袋死死抵着地面,双手高举,掌心里捧着那枚纯金的商行徽章。
“周先生,苏爷、金爷说了,只要能进租界,家产一半充公!这是信物!求您给个准话,那边的几百口子人命都悬着呢!”
小厮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民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枚徽章,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趴在鞋面上的蚂蚁。
“放桌上吧。”
周民安抿了一口酒,下巴微微一抬:
“下去候着。有了消息,自然会通知你。”
“哎!哎!谢周先生!”
小厮如蒙大赦,把徽章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边缘,又磕了两个头,才弓着腰,倒退着退出了房间。
门刚关上。
一直站在窗边抽雪茄的总理事维克多转过身。他看着桌上那枚金灿灿的徽章。
“周,我不明白。”
维克多吐出一口浓烟,眉头皱起:
“事情既然已经按照你的剧本在走,那群肥羊已经把脖子伸过来了,为什么不直接答应?”
“那一半的家产,可是几百万两白银。那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为什么要让那只送信的老鼠去等?”
周民安放下酒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枚金币,在指尖翻转。金币折射的光芒映在他的金丝眼镜上,泛起一片冷冽的白光。
“总理事阁下,您不觉得奇怪吗?”
周民安的神色意味深长:
“周维钧刚刚血洗了官场,正是立威的时候。他四门落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现在呢?”
周民安用金币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跑腿小厮,竟然能在租界跟城内来去自如?不仅溜出去了,还能溜回来,甚至还能再跑一趟?”
“这防线,漏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维克多一愣,随即耸了耸肩:“也许是他的兵太蠢?毕竟是一群刚收编的乌合之众。”
“也许吧。”
周民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透夜色,看向南边死寂的城区:
“但也有一种可能,这是他在故意留口子。”
“所以,我要试探一下这位周大帅的底线。”
“试探底线?”维克多看着周民安,有些不解,“怎么试探?”
苏府,暖阁。
紫檀木桌上的茶换了七八盏。
从寅时到未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惨白。
苏正元像是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脚下的厚绒地毯几乎要被磨秃了一层。
“咣当!”
暖阁的门终于被撞开。
一阵寒风夹杂着雪沫卷了进来。金啸天一头冲进屋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苏正元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金啸天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怎么样?洋人怎么说?车队什么时候能过桥?”
赵百川和孙长林也像诈尸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金啸天的嘴。
金啸天喘了口粗气,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神色却有些古怪:
“苏爷,有个坏消息,也有个好消息。”
苏正元心里咯噔一下:“别卖关子!说!”
“坏消息是……”金啸天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叫周民安的假洋鬼子传话出来,说现在租界局势紧张,不便接收大疆子民。咱们的车队,暂时过不去。”
“什么?!”
苏正元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过不去?
那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等着周维钧那个阎王来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