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够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卓玛已经帮我买了。”
丹增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钢笔,旋开笔帽看了看:“这种墨囊在草原上不好买,用完了告诉我,我让人从拉萨带。”他把钢笔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信里别提我。”
叶心心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像被云遮住的雪山,隐约透着寒意。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不想让你家人担心。”丹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若是知道你跟一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会睡不着觉的。”
他说得没错。叶心心的父母是传统的读书人,若是知道女儿被一个草原庄园主“留在”家里,怕是立刻会坐立难安。可他语气里的“陌生男人”四个字,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他们之间,难道真的只是陌生人吗?
“好。”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不提你。”
丹增似乎松了口气,拿起一颗沙棘果递到她嘴边:“尝尝,酸的。”
叶心心下意识地张开嘴,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眯起了眼睛。丹增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被风吹动的经幡,瞬间的柔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去书房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写完了放在桌上,我让次仁明早送去。”
门被轻轻合上,留下叶心心一人对着满桌的信纸和沙棘果。酸甜的味道还在舌尖萦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些发涩。
她重新拿起钢笔,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爸,妈:
见字如面。
草原的秋天来得早,经幡在风里飘得比夏天更急,像在数着日子。孩子们都长高了些,格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每次作业本上得了红星星,都会举着跑来跟我炫耀”
她写学校的趣事,写草原的风光,写卓玛给她编的红绳辫,字里行间都是轻快的调子,仿佛自己还住在漏雨的校舍里,从未被卷入这场风波。可写着写着,笔尖还是顿住了。
要不要提一句自己的处境?哪怕只是隐晦地说“暂时住在朋友家”?
她想起丹增那句“别提我”,想起他眼底的复杂,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在信纸上写下:“这里的人都很好,不必挂念,等冬天雪小些,我就来看你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叶心心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轻轻放在桌上。沙棘果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颗颗小小的心。
她知道这封信写得半真半假,却已是此刻能做到的最好。至少,让父母安心;至少,没违背对丹增的承诺。
只是心底那点想要求助的念头,像被风吹灭的火星,只剩下一点余温。
屋外传来丹增回房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叶心心躺在床上,听着他的房门被轻轻合上,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或许,他说的“别提我”,不只是怕父母担心,也是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她信里的负担吧。
月光透过窗棂,在信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叶心心翻了个身,看着那封信,突然觉得,有些界限,或许不必划分得那么清楚。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有对自由的渴望,有对陈阳的思念,也有对丹增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夜渐渐深了,酥油灯还亮着,像颗不肯入睡的星。叶心心知道,这封信寄出后,等待她的,将是更漫长的日子。但至少,她为自己和远方的家人,系上了一根细细的线。
而丹增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那盏亮着的灯,手里转着串紫檀佛珠。他知道叶心心在信里不会说真话,也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却没戳破。
有些事,总要慢慢来。就像草原上的春天,再着急,也得等雪化了,草绿了,花才会开。
他拿起桌上的帐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浮现出她写信时紧张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护着,又怕靠得太近会吓跑她。
窗外的风卷着经幡,发出沙沙的声响。丹增放下帐本,走到窗边,望着那盏暖黄的灯光,心里默默说了句:等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那天,多久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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