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过往
屋内的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将跳跃的光影投在丹增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叶心心抱着膝盖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羊毛毯上的暗纹,沉默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却不再是往日那般剑拔弩张的紧绷,反倒像被炉火烘暖的空气,带着种微妙的平和。
丹增刚从牧场回来,身上还带着雪后的清冽寒气,他脱下沾着霜花的藏袍,只穿着件靛蓝棉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臂膀,上面几道浅淡的疤痕在火光下若隐隐现。他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木,火星溅起时,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火焰烘得有些沙哑:“我阿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叶心心的指尖猛地一顿,抬起头时,正撞见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也没有了告白时的执拗,只剩下一种沉郁的悠远,像蒙着薄雾的湖面,看不真切底下的暗流。
“他是为了救牧场的羊群,被暴风雪埋在了后山。”丹增的视线重新落回火塘,火苗舔舐着木柴,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阿妈身体本就不好,阿爸走后,她就垮了,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
叶心心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往,那些被他藏在强势外壳下的柔软,终于在温暖的火光中,露出了一角。
“那时候牧场乱得很,叔伯们都想抢着接管,没人管我这个半大的孩子。”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动作缓慢而机械,“我就睡在羊圈里,跟刚出生的羊羔挤在一起取暖,白天跟着老牧民学放马,晚上就抱着阿爸留下的腰刀,在帐外守着,怕有人来抢东西。”
叶心心想象着那个场景——十岁的丹增,瘦小的身子裹在破旧的藏袍里,握着比他手臂还长的腰刀,在寒风呼啸的草原上,警惕地守护着仅剩的家当。心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泛起一阵酸涩。她一直以为他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庄园主,从未想过,他也曾有过如此孤苦无依的时刻。
“有次跟牧民去赶羊,遇到狼群。”丹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老牧民让我先跑,我没跑,拿起石头就往狼身上砸。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可若不那样,早就成了狼嘴里的肉。”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狠,比别人能扛。”
所以他才会用那样强势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吗?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牢牢抓住,才能不失去?叶心心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寂,突然明白了他那些看似霸道的行为背后,或许藏着怎样的恐惧。
“后来呢?”她忍不住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后来?”丹增的目光柔和了些,“遇到了次仁的阿爸,他是阿爸以前的牧民,看我可怜,就带着我。教我怎么看牧场的天气,怎么跟商贩打交道,怎么用最硬的拳头,打服那些想占便宜的人。”他顿了顿,火光照亮他眼底的感激,“再后来,牧场渐渐稳了,我也长大了,成了别人眼里说一不二的丹增。”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却从未真正散去。叶心心在心里默默补充。他用强硬和霸道筑起高墙,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也将自己困在了里面,直到遇见她。
“所以你觉得,只要够狠,够强硬,就能得到想要的?”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丹增的动作僵了僵,抬起头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被说中心事的孩子。“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沉闷,“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不想再失去像阿爸阿妈那样温暖的存在,不想再回到那个只能抱着腰刀在羊圈里取暖的夜晚,不想失去她——这个像阳光一样照亮他孤寂世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