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回去
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熔金，风卷着枯草屑打在丹增脸上，带着黄昏特有的微凉。枣红马跑得浑身是汗，鼻翼间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得极快，马蹄踏过草地的声响，像急促的鼓点，敲在丹增急切的心上。他的胳膊还隐隐作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愈合，却仍在疾驰中牵扯着旧伤，每一次颠簸，都像有细密的针在扎。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奶白色围巾——边角被划开的口子，格日勒帮他缝补过，用的是浅灰色的线，和奶白色的羊毛线不太搭。可此刻，他只想快点把这三个月的空白补上，快点见到叶心心——她会不会瘦了？会不会因为担心他而哭？孩子们有没有好好读书？次仁有没有把牧场照顾好？
“丹增！你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带着一丝喘息，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执拗。丹增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枣红马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是格日勒的声音，带着乌拉特草原姑娘特有的清亮，此刻却染上了焦急。
他终究还是停住了马，缓缓转过身。
格日勒骑着她的枣红马，正从远处疾驰而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的藏袍，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厚厚的羊毛披肩，正是她早上想塞给他却被拒绝的那件。马跑得太急，她的身子微微摇晃，却依旧死死攥着缰绳，眼神里满是倔强，像一株在风中不肯低头的格桑花。
“你怎么来了？”丹增的声音沉得像黄昏的草原，没有丝毫温度。他知道，格日勒追来，定是有话要说，可他现在只想回家，不想再被任何事牵绊。
格日勒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快步走到丹增马前，仰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的泪光格外清晰。“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我救了你一命，你要报答我。”
丹增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是真的，这三个月，格日勒悉心照顾他，没有她，他或许早就死在那片荒草甸上；可无奈也是真的，他现在满心都是叶心心，满心都是牧场，实在没有精力应付别的牵绊。“我知道你救了我，”他沉声道，“你想要什么？牛羊？皮毛？还是钱？只要我能给的，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要。”格日勒猛地摇头，怀里的羊毛披肩滑落在地，她却没去捡，只是死死盯着丹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带我回家，回丹增庄园。”
丹增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带你回丹增庄园？不行！”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的庄园里有叶心心，有孩子们，他不能带格日勒回去，那会让叶心心误会，会让整个庄园都不安宁。他和格日勒之间，只有恩情，绝不能有别的。
“为什么不行？”格日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的枯草上，“我救了你，难道连跟你回庄园的资格都没有吗？你带我回庄园，我可以帮你放羊，可以帮你照顾牧场，可以帮叶心心带孩子，我什么都能干，我不要你对我好，只要有个地方住就行！”
她说得可怜，眼底的委屈和无助，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丹增心上。他知道格日勒对自己的心思，可他不能因为恩情，就把她带回庄园——那对叶心心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格日勒，我知道你救了我，”丹增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或者别的，但我不能带你回丹增庄园，那里有我的姑娘，有我的生活，我不能让你插进来。”
“我不是要插进来！”格日勒哭得更凶了，伸手抓住丹增的马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只是想跟着你，丹增，我求求你了，带我回去吧，我保证，我不会打扰你和叶心心，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庄园里，帮你们干活，好不好？”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马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落在丹增的马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丹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是草原上长大的男人，最见不得人受苦，更何况是救过自己命的人。可一想到叶心心，他又硬起心肠：“不行，你回去吧，我不能带你走。”
“我不回去！”格日勒猛地松开马镫，后退一步，站在夕阳里，像一尊倔强的石像，“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留在这里，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丹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格日勒的脾气，乌拉特草原的姑娘，向来执拗，她说得出，就做得到。这片草原入夜后极冷，还有狼嚎，她一个姑娘家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你别胡闹！”他翻身下马，走到格日勒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里很危险，入夜后有狼，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出事的。”
“出事就出事，”格日勒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反正我没人管，死了也没人在意。不像你，有叶心心等着，有牧场等着，你当然不在乎我的死活。”
丹增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里泛起一阵愧疚。他知道，格日勒会变成这样，和他也有关系。如果当初他没有让她帮忙送信，如果他早点发现她的心思，如果他没有那么决绝地离开，或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死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可以带你回丹增庄园，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格日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夕阳点燃的星火，连忙点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我们之间，只有恩情，没有别的感情。”丹增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严肃得像在立誓，“我心里只有叶心心，这辈子都只会有她一个。你跟着我回庄园，我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会给你工钱，你可以在庄园里干活，但你不能对我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也不能打扰我和叶心心的生活。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回去，我给你足够的钱，让你在镇上安安稳稳地生活。”
格日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她知道，丹增这是在跟她划清界限，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可只要能跟着他回庄园，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也愿意。
“我答应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坚定，“我不会对你有不该有的心思，也不会打扰你和叶心心。”
丹增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他知道，带格日勒回去，或许会给庄园带来麻烦，会让叶心心误会，但他实在没办法把一个救过自己命的姑娘，孤零零地留在这片危险的草原上。
“把披肩捡起来，”他指了指地上的羊毛披肩，“入夜后草原很冷，披上吧。”
格日勒弯腰捡起披肩，轻轻拍掉上面的草屑，披在身上。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