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放下茶盏。
“只是到那时,北疆、昌丹、姜国、元熙,想必都会很高兴。”
卫婉唇角抿紧。
父皇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下下之策也不要是两国开战。
凌子川、虞长生两大底牌在虞子鸢的手上,
打仗?
卫朝肯定是打不过的。
虞子鸢语气仍旧温和:“我愿意退一步,是因为我要优先发展水利。承天的水要治,穗丰的旱要解,运河要通,粮道要稳,百姓要活。卫朝若也想让百姓多活一些,便该接受这一步。”
她不是在求。
她是在算。
算卫朝的兵力,算华胥的时间,算青州永州的战局,算流民与粮道,算每一寸可以喘息的空隙。
卫婉终于明白,眼前的虞子鸢,早已不是那个花都里被人称颂礼仪无双的柔嘉郡主。
她学会了把温柔放在脸上,把刀藏在话里。
杜衡看了虞子鸢许久,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此议,可谈。”
卫婉回头看他。
杜衡却没有看她,只看着虞子鸢身前那张舆图。
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条件。
但这是眼下卫朝能拿到的、最不坏的条件。
政治拉锯至此,堂内气氛终于缓和些许。
郭时雪命人拟定初步议书,双方暂以“停战、互市、互不驻兵、华胥名义称臣、内政自治”为谈判根基,后续条款由两国使臣继续细议。
卫婉心中不快,却也只能暂且忍下。
从议事堂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不知何时停了,承天城上方浮着一层淡金色暮光。
湿润的街道映着天色,像被洗过一般明净。
华胥为接待卫朝使团,设宴于承天最大的酒楼――揽江楼。
揽江楼临水而建,七层高阁,飞檐如翼,檐下悬着成排琉璃灯。
楼外新修了宽阔石阶,红毯自门前一路铺至长街。
两侧护卫军列队,礼乐声沉沉响起,鼓声与编钟声交叠。
卫婉原以为华胥初立,纵然摆宴,也不过是乡野暴发户式的堆金砌玉。
可到了揽江楼前,她才发现自己又想错了。
楼内不以奢靡取胜。
没有满墙金箔,没有浓香脂粉,没有胡姬献舞,也没有美貌婢女跪地斟酒。大堂极高,梁柱皆以深色木料修成,墙上悬着巨幅承天治水图。图中河流纵横,堤坝、水渠、运河、粮仓、医棚、工坊皆以细线标注,竟像是将整个华胥的国政都铺在了酒楼墙上。
宴席设在最高层。
四面窗扇大开,可俯瞰承天城水道与长街。远处河面仍有余洪未退,水光浩渺,暮色沉沉。近处灯火次第亮起,粮车沿街而行,医棚前有人排队取药,工匠收工后结伴归家,护卫军换防而过,靴声整齐。
宴席之上,青铜大鼎盛汤,白瓷长盘列菜。山珍海味皆有,却不铺张淫靡。每一道菜旁皆有小木牌,写明产地与寓意。穗丰新麦制成的面点,承天江鱼烹成的鲜羹,山中菌菇,官田新蔬,另有药膳数道,取“息兵、治水、养民”之意。
卫婉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倒真会做表面功夫。
一个刚立国的草台班子,偏要摆出天下归心的架势。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场宴接待得极周全,甚至周全到无可挑剔。礼数不低,规格不失,处处彰显华胥新政之意,却又没有给卫朝羞辱发难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