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鸢坐在主位,卫婉居客位,杜衡居中偏侧,郭时雪陪坐于虞子鸢左手。
席间,虞子鸢谈水利,谈粮道,谈疫病,谈互市。
她语气平稳,问到赋税,她能答;问到水患,她能答;问到护卫军调度,她仍能答。偶有细节,郭时雪便在一旁补充,二人一主一辅,配合得竟如磨合多年的朝堂君臣。
卫婉越听,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虞子鸢不是傀儡。
郭时雪也不是狐假虎威。
这两个女人,竟真的在治国。
而曾经,她们三人还是围坐在虞府湖心亭那张小桌商讨风花雪月、拉姐妹家常的挚友。
正当酒过一巡,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起初只是远远的人声,像潮水从街尾涌来。
很快,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怒骂、敲锣、兵器碰撞之声。
卫婉放下酒盏,微微侧首。
窗外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过来。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像一条蜿蜒的火蛇,将暮色撕开。
那些人多穿绫罗锦缎,腰佩玉带,身后跟着家丁奴仆,也有不少青壮男子手持木棍、铁器、长刀,约莫竟有几千人。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高声怒吼:
“虞子鸢牝鸡司晨,败坏纲常!”
“废青楼,夺家产,辱世族,乱祖宗礼法!”
“承天男儿,岂能受一介女子驱使!”
“今日便要清君侧,诛妖女,复旧制!”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揽江楼外,护卫军迅速列阵。
街边百姓被引入两侧屋舍,商铺落闸,路口木栅放下,一队队甲士从巷中涌出,将主街分段封锁。动作极快,像是早已有预案。
卫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火光冲天,心中竟生出一阵近乎愉悦的讥诮。
果然。
她就知道。
虞子鸢步子迈得太大,迟早要摔。
什么民议会,什么根本大法,什么女子为官,什么废除青楼,什么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说得再好听,也敌不过男人不服。
更敌不过世家不服。
承天这些士族子弟,平日里或许贪图享乐,沉迷酒色,可他们终究是男人,是读过圣贤书、握过家产田契、祖祖辈辈踩在女人与贱民头上的人。
虞子鸢一朝要把他们脚下的东西掀翻,他们怎么可能乖乖俯首?
卫婉眼中笑意愈深。
她几乎想看看,虞子鸢如何收场。
若杀,便坐实暴政之名。
若不杀,便镇不住这群人。
若向卫朝求援,华胥所谓新国威严便成笑话。
若被这群承天世家逼得退让,那她今日在议事堂里端出来的所有体面,也都会碎得干干净净。
卫婉轻轻抚过鬓边步摇,声音柔柔道:“子鸢妹妹,看来你这华胥国,民心也并非全然归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