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苏语迟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一下两下，是那种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床头用电钻一样的震动，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一看――微信未读消息九十七条。
赵姐发了六十多条，最新一条是语音，五十九秒长。
小何发了二十多条，全是感叹号加表情包。
剩下的是各种八百年不联系的人：以前拍戏时加的副导演、某个品牌方的pr、不知道从哪搞到她微信的营销号，内容倒是很统一――
“语迟你上热搜了！”
“你要去参加《真实游戏》？真的假的？”
“姐你疯了？那个节目是直播！没有剪辑的！”
苏语迟揉了揉眼睛，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紫色的“爆”字。
#真实游戏嘉宾阵容官宣#
节目组官微在七点五十八分发了一条微博：
「全员真实，无人设，无剧本，无剪辑，谁撒谎，谁出局！#真实游戏#六位真实玩家，今日揭晓第一位：@苏语迟，下周一，不见不散，真实，才是最危险的游戏。」
配图是她去年直播时的一个截图――素颜，灰色起球卫衣，手里举着一支遮瑕膏，表情介于疑惑和嫌弃之间。
这条微博发出不到二十分钟，转评赞已经过了十万。
苏语迟靠在床头，往下翻评论。
“苏语迟是谁啊？哪个十八线？”
“搜了一下，演过两部戏，一个女二被换了，一个女五号播了三集就下线了，这不就是素人吗？”
“笑死，娱乐圈没人了？这种糊咖也能上s级综艺？”
“等等，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个把品牌方气哭的主播！直播的时候说人家精华没用！”
“对对对就是她！她之前还说过某大牌面霜‘性价比不高’，我当时就在直播间，品牌方估计想杀了她哈哈哈”
“所以节目组找她来干嘛？负责把其他嘉宾气死？”
“不是，她有什么作品啊？长得倒是还行，但这年头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长得好看看跟谁比吧，也就那样，网红脸。”
苏语迟盯着“网红脸”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往下翻，画风开始分裂。
“等等，你们认真看看那张照片，素颜，无滤镜，皮肤能看到纹理和红血丝，下巴还有颗痘，哪个网红脸长这样？网红脸会让人看到自己的痘？”
“我关注她直播很久了，她是真的好看，而且是那种很真实的好看。不修图，不美颜，怼脸拍给你看毛孔，你们说她‘也就那样’的，建议去看一下她的直播，动态比静态好看十倍。”
“楼上水军吧？收了多少钱？”
“我收什么钱？我就是个路人粉，你们自己去看看她直播就知道了，她推荐的东西是真的好用，从来不坑人。”
“所以呢？一个带货主播上什么综艺？又不是《带货之王》。”
热评第一，点赞快十万了：
「总结一下：苏语迟，糊咖，代表作无，嘴臭，得罪过半个美妆圈，上综艺估计一期就得出局，节目组找她就是为了制造话题吧？建议改名叫《真实碰瓷》。」
苏语迟看着这条评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退出去看了一眼热搜第二，热搜第二也是她――#苏语迟得罪品牌方#，阅读量已经破亿，点进去，最上面是一条营销号的长文：
「起底苏语迟：一个因为“太爱说真话”而被整个品牌圈拉黑的女人」
文章写了三千字，把她当年气哭品牌方的“战绩”一条条列出来，从护肤精华到保温杯到遮瑕膏，写得像一份黑料合集，评论区前排画风统一得不像真人：
“我们家面霜被她一句话毁了半年销量，品牌方不恨她才怪。”
“她不是说拼夕夕那个遮瑕比大牌好用吗？笑死，拼夕夕给她多少钱？”
“你们说她是不是故意装耿直立人设？现在的网红不都这样吗？”
苏语迟看到最后那条，皱了下眉。
“装耿直立人设。”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卫生间洗脸，冷水冲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还有点肿，下巴那颗痘消了大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鼻翼两侧的红血丝在冷水的刺激下反而更明显了，像两小片褪色的晚霞。
“装耿直立人设。”她又念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我要是会装，我还在这儿？”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她擦干脸走过去，是赵姐打来的。
――
“苏语迟！”
赵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苏语迟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十公分。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不许发微博！不许开直播！不许回复任何评论！听到了没有？”
苏语迟把手机贴回耳边：“听到了。”
“你真的听到了？你发誓？”
“我发誓。”
“你上次发誓的时候转头就开了直播。”
“这次是真的。”苏语迟打了个哈欠，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赵姐，你让我不说话，我可以不说话，但是你要是让我说假话，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姐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语迟，我知道你委屈。那些营销号写的都是断章取义，品牌方请的水军也在带节奏，但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
苏语迟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左脚的鞋带断了一根，耷拉在地上。
“好不好？”赵姐又问了一遍。
“……好。”
挂了电话，苏语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她站在灶台前等牛奶冒热气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评论。
“糊咖。”
“十八线。”
“嘴臭。”
“装耿直立人设。”
最后那条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拔不出来，她可以接受别人说她糊，说她没作品，说她咖位不够――这些都是事实，但“装”这个字，她受不了。
她端着牛奶回到客厅，发现手机又震了，不是赵姐，是小何发来的一条消息：
“姐，你别看微博了，那个话题又上去了，好多人骂你，赵姐说她已经在联系公关了。”
苏语迟没有回复，她打开微博，热搜第一还是那个“爆”字，她点进去，最新的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投票：
「你觉得苏语迟能在《真实游戏》撑过几期？a.一期就出局b.两到三期c.撑到决赛d.她是谁？」
投票结果：a选项占了百分之六十七。
评论区第一条：
“她要是能撑过第一期，我倒立洗头。”
苏语迟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牛奶杯放下，拿起了手机支架。
赵姐是在去公司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她老公打来电话：“老赵，你看热搜了吗？语迟那孩子……”
“看了。”赵姐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揉着太阳穴，“我已经让她闭嘴了。”
“你确定她能闭嘴？”
“她说了‘好’，她说了‘好’一般就是真的……”
赵姐的话说到一半，手机弹出一条通知，她瞥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坐直了。
微博特别关注提醒：苏语迟正在直播。
“她说了‘好’。”赵姐喃喃地说，“然后开了直播。”
她老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的意思很明确：我早就知道。
苏语迟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在开播三十秒内突破了一万。
她对着镜头，素颜，头发还是半干的，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身后的背景是她那个乱糟糟的客厅――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杯牛奶和一包拆开的饼干，角落里还有一个快递箱子没拆。
她没有开美颜，镜头里的她，下巴那颗痘印清清楚楚，鼻翼两侧的红血丝也清清楚楚。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卧槽她真开直播了！”
“苏语迟回应一下热搜呗！”
“你是不是被节目组拿来凑数的？”
“听说你得罪了很多品牌方，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