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死,糊咖的自我炒作”
“别的不说,她素颜是真的能打……(这是可以说的吗)”
苏语迟没急着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等水烧开。
等了大概十秒钟,弹幕刷得更疯了,她才开口。
“我看到热搜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还没完全恢复,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看到很多人问我是谁,有没有作品,凭什么上这个节目,还有一些人说我‘装耿直立人设’。”
她顿了一下,眼睛扫了一眼弹幕,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一种“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笑。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吧。”她直起身子,凑近了一点镜头,“我是谁?我叫苏语迟,今年二十六岁,入行三年,演过两部戏,一个女二号演了三天被换了,一个女五号播了三集就下线了,作品确实没有,这点你们说得对,我要是说我有很多作品,那才是骗人。”
她说完这段话,弹幕明显停了一拍。
“至于‘装耿直立人设’――”
她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她也没擦。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装人设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红,对吧?我要是会装,我至于混成这样吗?我要是会装,我当年就说‘这个剧本太好了我好喜欢’,我至于被换掉吗?我要是会装,我就说‘这个精华太棒了用完我年轻了十岁’,我至于被品牌方拉黑吗?”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补了一句:
“你们知道我被拉黑了多少个品牌吗?十三个!十三个品牌方,没有一个愿意再跟我合作,我要是真想装,我装成这样?那我这装的水平也太差了吧,我建议你们别骂我了,骂我的演技老师。”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骂我的演技老师”
“这个自嘲可以的”
“她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确实,装的人早就红了,她糊成这样说明是真的嘴臭”
苏语迟看到“嘴臭”那条,眯了眯眼。
“有人说我嘴臭。”她把那条弹幕念出来,语气很平,“我想问一下,我说一个产品不好用,就是嘴臭吗?那个精华我用了一周,眼下细纹一点没淡,我说实话,那个面霜我用了半个月,跟超市里三十块的大宝没什么区别,我说性价比不高,这就叫嘴臭?”
她停了一下,表情认真起来。
“那我想请问,什么叫嘴香?明明不好用说好用,明明没效果说效果显著,明明花了冤枉钱还说‘姐妹们冲’?那叫嘴香是吧?那我的嘴确实臭,我不配。”
弹幕已经快看不清了。
“完了,我被她说服了”
“说实话她逻辑好清晰”
“但是她这样说话确实得罪人啊,品牌方花钱请你你说人家产品不好”
“楼上你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她糊的原因”
苏语迟看到最后那条,点了点头:“对,这位朋友说得对,这就是我糊的原因,我承认,我糊,我活该!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我不能因为糊,就变成一个骗子,我赚不到钱,我认,我不能因为赚不到钱,就去骗别人的钱,那我不如去打工。”
弹幕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妈的有点燃是怎么回事”
“姐姐三观好正”
“不是,你们就被她几句话收买了?她还是没有作品啊”
苏语迟念出“还是没有作品啊”这条,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有点自嘲,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
“对,我没有作品,这个我真的认。所以我上这个综艺,就是想试试看――不演戏,不说假话,不讨好任何人,我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如果能,那挺好,如果不能,那我就回去好好做我的直播,继续卖我的四十九块钱遮瑕。”
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快递盒。
“对了,说到遮瑕――上次我推荐那个拼夕夕的,你们买了吗?好用的扣个1,不好用的扣个2,我看看反馈。”
弹幕齐刷刷地开始刷1。
苏语迟看着满屏的“1”,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条弹幕上,那条弹幕写的是:
“所以你上综艺就是为了翻红?别装了。”
她盯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凑到离脸很近的位置,镜头里只有她的半张脸,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被放大,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朋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是为了翻红,我就去演甜宠剧了,那种剧对演技要求不高,对颜值要求高,我这张脸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也就那样’,但演个甜宠剧女二应该够了吧?”
她顿了一下。
“我不去演,是因为我不想说那些台词,什么‘哥哥我好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台词不好,是因为我说出来的样子一定很假,我这个人,说假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出来。”
她把手机放回支架上,重新靠回椅背。
“所以你们放心,我在那个节目里,不会装,我会说实话,至于说了实话之后是红是糊,是留是走――”
她笑了笑,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
“到时候再说呗,反正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
直播持续了四十分钟。
苏语迟关掉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定格在十七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直播的这四十分钟里,微博上发生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她的直播录屏被截成了无数个短视频,在全网疯传。最火的一条是她怼“装耿直立人设”的那段,播放量两个小时破了三千万。
第二件事:#苏语迟直播回应#冲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了一个“爆”字。
第三件事:那个发起投票的营销号删掉了原微博,发了条新的:
「重新投票:你觉得苏语迟能在《真实游戏》撑过几期?a.一期就出局b.两到三期c.撑到决赛d.她会是冠军」
投票结果四个小时后变成了:d选项百分之四十一,a选项百分之三十二。
第四件事:赵姐的手机被打爆了,有三个品牌方主动联系,问苏语迟的直播报价,其中两个是之前拉黑过她的。
赵姐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找到苏语迟的。
傍晚六点,苏语迟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羽绒服,站在冰柜前面挑酸奶。她拿起一盒看保质期,放下,又拿起另一盒。
“苏语迟。”赵姐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静。
苏语迟转过头,看到赵姐的表情,下意识地把酸奶挡在身前:“赵姐,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赵姐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那盒酸奶,看了一眼保质期,“这个明天过期,别买了。”
她把酸奶放回去,转过身看着苏语迟。
“你直播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了。”
苏语迟抿了抿嘴,等着挨骂。
赵姐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你‘没有别的本事了’――那个不对。”赵姐的声音有点哑,“你有本事,你最大的本事就是,你说真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愿意听。”
苏语迟愣了一下。
“但是,”赵姐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下次要开直播之前,能不能先给我发个消息?让我先吃颗降压药?”
苏语迟看着赵姐,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你说‘好’我已经不信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这次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十一月的冷风,苏语迟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走吧,”赵姐说,“我请你吃火锅,先说好,不许在火锅店开直播。”
“那要是有粉丝认出来呢?”
“你哪来的粉丝?”
“……扎心了赵姐。”
赵姐没理她,推门出去了,苏语迟跟在她后面,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着眼睛,看到对面的写字楼外墙大屏上,正在滚动播放《真实游戏》的官宣海报。
她的脸出现在那张海报上。
素颜,起球卫衣,举着遮瑕膏,表情介于疑惑和嫌弃之间。
苏语迟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这张照片选得,”她自自语,“我真想问问节目组,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远处传来赵姐的声音:“苏语迟!你还走不走了?火锅要排队的!”
“来了来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个黑色的气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