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定在周日下午两点,地点是城郊一个影视基地的演播厅。
苏语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不是粉丝――节目还没播,哪来的粉丝――是各家媒体的记者和几个蹲点的自媒体博主,长枪短炮对准了大门口,等着拍嘉宾们入场。
她坐在保姆车里,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人挺多啊。”她说。
赵姐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表情比苏语迟紧张十倍:“你记住,等会儿上台之后,不该说的话别说。尤其是见到――”
“见到谁?”
赵姐把资料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张精修图,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雾霾蓝的礼裙,笑容温婉,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名字印在照片下方:姜善雅。
苏语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也来了?”她的语气很平。
“节目组昨天才官宣的完整阵容。”赵姐看着她,“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苏语迟把资料合上,靠在座椅上,“我连其他嘉宾是谁都没看,反正看了也记不住。”
赵姐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听我说,除了姜善雅,还有四个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个,唐果儿。网红,家里做房地产的,粉丝两千多万,性格跟你有点像――嘴快,但她比你幸运,她家里有钱,没人敢得罪她。”
苏语迟挑了挑眉:“什么叫跟我有点像?我嘴快是因为我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说错话有人兜底,你没有,所以等会儿她说什么你别跟着起哄。”
“行。”
“第二个,陆景珩。陆氏集团的独子,家里做影视投资的,他自己也演戏,人设是‘纨绔富二代’,但其实挺聪明的,就是嘴欠,你注意点,别跟他杠上。”
“嘴欠?比我嘴还欠?”
赵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心里没点数吗?
苏语迟闭嘴了。
“第三个,韩正,国内最年轻的刑事辩护律师,打过的案子全是高难度,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上过几次法治节目,因为长得帅出圈了,这个人你要小心,他是靠说话吃饭的,你跟他辩论,你赢不了。”
苏语迟想了想:“那我就不跟他辩论,我说我的,他说他的,谁也不碍着谁。”
“但愿如此。”赵姐翻到最后一张,“第四个,梁以安。”
苏语迟愣了一下。
“影帝?”
“影帝。”赵姐点头,“三金影帝,出道十五年零绯闻,圈内口碑最好的演员,他是这个节目最大的咖,也是唯一一个你得罪不起的人。”
苏语迟沉默了两秒。
“我谁都得罪不起。”她说。
赵姐没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
演播厅比苏语迟想象的要大。
舞台是环形的,六把椅子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中间是一张圆桌,上面放着水杯和名牌,灯光打得亮白刺眼,台下坐了大概两百个观众,大部分是媒体和节目组邀请的业内人士,真正的观众――那些会在直播弹幕里刷屏的人――都在屏幕后面。
苏语迟被工作人员引到后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一个是唐果儿。
唐果儿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头发染成了粉紫色,扎了两个低马尾,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机拍自己的鞋子,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这双鞋,回力联名款,只要一百二十九,巨软,我给你们跳两下感受一下……”
旁边的助理小声说:“果儿姐,直播呢?”
“我知道我在直播啊,这不是还没开始吗?我先预热一下。”
苏语迟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唐果儿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哎!你是不是苏语迟?”
“是。”
“我看过你直播!你推荐那个拼多多遮瑕我买了,真的好用!”唐果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素颜来的?”
苏语迟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毛衣,牛仔裤,帆布鞋,连口红都没涂。
“化妆了。”她说。
“化哪儿了?”
“涂了防晒。”
唐果儿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这个笑话好冷!我喜欢你!”
她伸出手,苏语迟握了一下,唐果儿的手劲很大,握得她指关节咯吱响。
“等会儿咱俩坐一起,”唐果儿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个节目组给我发的台本上说让我‘保持活泼’,我说我不用保持,我本来就活泼,你呢?你台本上写的什么?”
苏语迟想了想:“我没收到台本。”
“啊?不可能吧?每个人都有啊,就是大概说一下你的人设方向――”
“我真的没收到。”苏语迟说,“可能他们觉得我没有人设可以保持。”
唐果儿又愣了,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
第三个人到了。
苏语迟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来走红毯的吗?
陆景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袖扣是白金镶钻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做了造型,额前留了一缕恰到好处的碎发,他走进来的时候,自带一种“我知道我很帅”的气场,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语迟身上。
“你坐了我的位置。”他说。
苏语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上面没有名牌,她就是随便坐的。
“哪个是你的位置?”
陆景珩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旁边那把椅子:“那把。我习惯坐靠边的位置,方便离场。”
苏语迟站起来,让开了。
“谢谢。”陆景珩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面前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唐果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陆景珩,你能不能别装了?上个节目又不是相亲。”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唐果儿,你能不能别穿得像一颗橙子?”
“我这件是限量版!”
“限量版的丑也是丑。”
苏语迟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拌嘴,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她突然觉得,这个节目可能没赵姐想的那么可怕。
第四个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苏语迟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身形修长,步伐不急不慢,他大概一米八几,肩背挺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更像是常年形成的习惯。
韩正。
他摘下围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朝三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好。”
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
唐果儿小声对苏语迟说:“他好吓人。”
苏语迟小声回:“哪里吓人了?”
“你看他的眼睛,像能看穿你一样,我这种说谎不打草稿的人在他面前会心虚。”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说谎吗?”
“我说的是‘说谎不打草稿’,意思是我的谎话很拙劣,他一眼就能看穿,不一样。”
苏语迟觉得唐果儿的逻辑虽然奇怪,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韩正在苏语迟对面的位置坐下,翻开桌上的一本书,安静地看起来,苏语迟瞥了一眼书名――《刑事诉讼法注释》,她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
第五个人的到来,让整个后台安静了一瞬。
梁以安。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外套,没有西装,没有造型,头发也没有特意做,就是自然地垂在额前,但他走进来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有一种“正主到了”的感觉。
苏语迟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他,屏幕上的梁以安是角色,是别人的喜怒哀乐,屏幕外的梁以安是一个人,一个不怎么笑、但也不怎么冷的人,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温和,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你们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唐果儿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把椅子带倒:“梁老师!我是您的粉丝!我看过您所有的电影!《归途》我看了八遍!”
梁以安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谢谢。”
“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好。”
唐果儿翻遍了包找不到纸,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递过去,梁以安看了一眼小票――上面写着“卫生巾三包,共计四十七元五角”――面不改色地签了名,还给她。
苏语迟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对梁以安的印象分直接拉满。
能面不改色地在卫生巾小票上签名的人,不是一般人。
――
最后到的是姜善雅。
苏语迟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哒,哒,哒,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她没抬头,但她的后脑勺已经知道是谁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姜善雅小跑着进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路上堵车了,让大家久等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披散着,发尾烫了微卷,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得体,她先跟梁以安鞠了个躬,又跟韩正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景珩和唐果儿,笑着打了个招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苏语迟身上。
“语迟!”姜善雅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苏语迟的手,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好久不见。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真的,我一直很内疚。”
苏语迟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白,软,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保养得一丝不苟。
她抬起头,对上姜善雅那双含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