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直播的第一天,下午五点。
民宿院子的光线开始变软,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灰砖墙染成一层暖橘色,节目组的固定机位架在院子四角,红灯一闪一闪,所有画面都在实时播出。
苏语迟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支起了手机支架――她要同步用自己的账号直播试吃,这是金主爸爸的要求,节目组乐见其成,毕竟金主给了赞助费,而苏语迟的直播还能给节目带流量。
唐果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包薯片,嘴上说着“我就看看我不吃”,但眼睛一直盯着苏语迟面前的快递箱。
“晚饭就吃这个?”唐果儿皱着鼻子,看着苏语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臭豆腐自热火锅?这名字听着就像生化武器。”
“晚饭。”苏语迟把盒子举到镜头前,对着自己的直播间观众展示了一下,然后又对着院子里那几个固定机位晃了晃――反正都是直播,多晃几个不亏,“今天有个金主爸爸找我,他们家的自热火锅,你们可能吃过,但他们今天让我试吃的是招牌的牛油款,但是我选的是――这个。”
她把盒子翻过来,露出正面的大字:臭豆腐自热火锅。
苏语迟自己的直播间弹幕先炸了:
“晚饭吃这个???”
“什么黑暗料理”
“这能好吃吗”
“哈哈哈哈哈哈福气姐要被臭死了”
节目组的直播弹幕紧接着也开始刷:
“不是!这姐们儿真吃啊?”
“综艺直播吃臭豆腐当晚饭,她是第一个!”
“我有点喜欢她了怎么办”
唐果儿凑过来看了一眼配料表,念出声:“臭豆腐、酸笋、辣椒油……”她念到“酸笋”的时候声音就变了,“酸笋?那不是螺蛳粉里那个?我跟你讲,我上次在家煮螺蛳粉,我妈以为煤气泄漏了,差点报警。”
苏语迟拆包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我妈把我的螺蛳粉扔了。”唐果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场战争,“她说‘你要么要这个粉,要么要这个家’。”
“你选了什么?”
“我选了粉。”唐果儿理直气壮,“然后我被我爸骂了一顿,最后还是把粉扔了。”
苏语迟看了她两秒:“所以你是被逼着选了家?”
“对。”唐果儿点点头,“但是我在外面偷偷吃,我家阿姨帮我打掩护。”
苏语迟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把底料倒进上层盒子,加水,放臭豆腐和酸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你以前吃过?”唐果儿问。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说明书上有写。”苏语迟把盖子盖上,拍了拍手,“我又不是文盲。”
唐果儿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我就经常不看说明书”,然后继续吃她的薯片。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院子里飘出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臭。是那种――臭中带着酸,酸中带着辣,辣中又透着一股奇异的香,像螺蛳粉的远房亲戚,但比螺蛳粉更霸道。夕阳的暖光里,这股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有一种诡异的诗意。
唐果儿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又松开,又皱起来,表情之丰富可以做成一套表情包。
“这个味道……”她说,“怎么形容呢?”
苏语迟帮她想了一个词:“销魂。”
“销魂是好的意思还是不好的意思?”
“看你喜欢不喜欢。”
唐果儿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确定。”
陆景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走到院子中间,脚步突然停了,鼻子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谁在煮袜子?”他问。
苏语迟指了指面前的盒子:“我的晚饭。”
陆景珩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端着咖啡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晚上在屋里待着,有事不要叫我。”
“我也没打算叫你。”苏语迟说。
陆景珩的背影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梁以安从另一边的走廊经过,闻到味道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偏头看了一眼苏语迟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他没说话,走了。
韩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刑事诉讼法注释》,他走到苏语迟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正在冒热气的盒子,又看了看苏语迟,问了一句话:
“这是证据吗?”
苏语迟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味道。”韩正说,语气很认真,“如果这是一起气味扰民的案件,这个盒子就是关键证据。”
苏语迟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进行法律分析,韩正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一堵墙。
“……你在开玩笑吗?”苏语迟问。
韩正没有回答,翻开书,走了。
唐果儿凑过来,小声说:“他刚才绝对是在开玩笑,他就是那种――开完玩笑不承认的人。”
苏语迟点了点头,记住了。
十五分钟到了。
苏语迟掀开盖子,一股白色的蒸汽裹挟着浓郁的臭味冲天而起,唐果儿往后弹了半米,用手扇了扇空气,但扇了几下之后,她的手停了。
“嗯?”她凑近了一点,又闻了闻,“怎么闻着……有点香?”
苏语迟没理她。她夹起一块臭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
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演出来的,是瞳孔突然放大的那种亮,像一只猫看到了罐头。
她又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对着镜头――不管是自己的直播间还是节目组的机位――说了一个字:
“绝!”
唐果儿看着她:“真的假的?”
苏语迟没有回答。她又夹了一块酸笋,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她吃酸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眉头是皱着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像在受刑但又很享受。
“我跟你们说,”她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但你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真诚,“这个臭豆腐,外皮是软的,里面吸满了汤汁,它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臭,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榴莲,闻着臭,吃着香,而且它的辣味是后劲型的,刚入口不辣,咽下去之后辣味才上来,很爽。”
她又喝了一口汤,整个人往后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个汤,绝了!臭豆腐和酸笋的味道全煮进去了,又鲜又辣又臭,喝完整个人都通透了,晚饭吃这个,我觉得我能多吃两碗米饭――虽然这里面没有米饭。”
唐果儿在旁边咽了口口水。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吃吗?”苏语迟斜眼看她。
“我说的是‘我就看看我不吃’。”唐果儿纠正道,“看看之后要不要吃,那得看情况,现在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变了?”
“它闻起来不像袜子了。”唐果儿已经把手伸过来了,“而且现在是晚饭时间,我饿了,给我一双筷子。”
苏语迟从箱子里拿出一双新筷子递给她,唐果儿夹了一块臭豆腐,犹豫了零点三秒,闭上眼,塞进嘴里。
她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恐惧,然后是震惊,然后是“这是什么鬼东西”的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的人生被颠覆了”的茫然。
她睁开眼,看着苏语迟。
“这个……”她说,“这个是好吃的。”
“我知道。”
“它不是一般的好吃。”唐果儿又夹了一块,“它是那种――你吃了之后会觉得以前吃的东西都是假的好吃。”
“你夸张了。”苏语迟说。
“我没有夸张!”唐果儿一边嚼一边说,“你看看我的表情,我像是会演戏的人吗?”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唐果儿的嘴角沾着红油,鼻尖上有一点汗,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确实不像是演的――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演得这么丑。
“你不像。”苏语迟说,“但是你这样,我很容易会被金主爸爸换掉,你收敛点,然后你可以继续吃。”
两个人你一筷我一筷,不到十分钟就把一整盒火锅吃完了,唐果儿端起盒子把汤也喝了个精光,放下的时候嘴唇红得像是涂了口红。
“还有没有?”她问。
“我箱子里还有两盒。”
“给我一盒!”
“你自己不会买?”
“我现在就要!”
苏语迟看着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屋里拿了一盒出来,唐果儿抱着那盒火锅,像抱着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包装。
这时候,唐果儿一边拆包装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语迟,你不怕姜善雅又发微博吗?”
苏语迟正在擦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她发她的,我吃我的。”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又不会少一块肉。”
唐果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拆火锅。
这段对话很短,短到只有十几秒,院子里的固定机位完整地录了下来,实时传到了节目组的直播间里。
弹幕在那一刻没有太大的反应――大部分观众还在刷“臭豆腐火锅”、“福气姐yyds”之类的内容,这段话被淹没了。
但有些人注意到了。
有些人按下了暂停键。
――
弹幕在两边的直播间都在疯涨。
苏语迟的直播间:
“福气姐的带货能力我是服的”
“我已经下单了!三盒!”
“我刚看旗舰店,这款火锅已经卖了两千盒了”
“两千?我刚看的时候还是五百!”
“现在五千了!”
“一万!卧槽!”
节目组的直播弹幕:
“这个唐果儿好好笑”
“两个女人抢一盒火锅是什么鬼”
“等等,苏语迟刚才说的那个数字是多少?一万盒?”
“我去搜了一下,那款火锅之前月销只有几百”
“这就是传说中的‘福气姐效应’吗”
“晚饭时间看这个,我也饿了”
下午五点四十,苏语迟和唐果儿把第二盒火锅也吃完了。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金主爸爸,你们这个火锅,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自热火锅,我说的是实话,不好吃的我从来不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那个粉条可以再改进一下,稍微有点软。别的都挺好。”
弹幕:
“又开始提意见了哈哈哈哈”
“品牌方:记下了记下了”
“福气姐真的是,夸也夸了,骂也骂了”
“这个代人太值了”
苏语迟关掉自己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定格在二十三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吃火锅的这四十分钟里,那款滞销了半年的臭豆腐自热火锅,销量从五百盒飙升到了五万盒。
全部售罄。
品牌方的老板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感谢苏语迟老师,她说粉条有点软,我们已经让研发在改了。」
晚上九点。节目组安排的单独采访环节。
采访室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墙上贴着节目组的logo,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一盏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白如昼,节目组在后台开了内部监控,工作人员可以看到实时弹幕――但这个采访本身也在直播。
苏语迟走进去的时候,采访已经准备好了。
采访她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编导,姓王,说话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