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姐”这个外号,是在见面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被一个营销号叫出来的。
那个营销号截了苏语迟在见面会上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的动图,配文是:「建议苏语迟改名叫苏福气,以后就叫她福气姐吧,这嘴是真的福气。」
本意是嘲讽。
但网友不按套路出牌。
“福气姐哈哈哈哈哈哈好名字!”
“接福气姐的福气,保佑我今年上岸”
“福气姐能不能给我的论文也来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笑死,黑称被玩成爱称了”
不到半天,“福气姐”三个字从嘲讽变成了调侃,又从调侃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昵称,苏语迟的超话里,粉丝开始互相称呼“福气家人”,应援口号也出来了:“福气满满,语迟必红。”
苏语迟看到这个应援口号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放下叉子,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应援口号谁想的?”
赵姐秒回:“你粉丝。”
“能不能让他们换一个?太土了。”
“你觉得粉丝会听你的吗?”
苏语迟想了想,又拿起叉子,继续吃面。
确实不会。
――
姜善雅的长文是在见面会当晚十一点发的。
标题是「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说。」
全文一千二百字,苏语迟花了三分钟读完,又花了三十秒消化。
文章的大意是这样的:
第一段:回忆三年前那部戏,说自己“年轻不懂事”,接了那个角色,后来一直很愧疚,每次看到苏语迟都觉得对不起她。
第二段:夸苏语迟“坚强”、“独立”、“不随波逐流”,说自己在圈子里见惯了阿谀奉承,像苏语迟这样保持本心的人很少。
第三段:说自己其实很羡慕苏语迟的“自由”,不用被各种商业活动捆绑,“想说真话就说真话,想怼谁就怼谁”。
第四段:说自己可能确实“不太会说话”,在见面会上说的话让苏语迟不高兴了,“如果语迟觉得我冒犯了她,我在这里郑重道歉”。
第五段:呼吁粉丝“不要去骂任何人”,说“大家都是女孩子,都不容易”。
全文没有一个字在骂苏语迟。
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我好心夸你,你怼我,你不对。
苏语迟读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哦。”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睡觉。
――
第二天早上醒来,世界变了。
“苏语迟回复‘哦’”上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彻底炸了:
“人家写了一千多字道歉,她就回一个‘哦’??”
“这也太没教养了吧”
“姜善雅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她就这样?”
“苏语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酷?”
“笑死,糊咖的傲慢”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等等,你们认真看了姜善雅那篇文章吗?每一句都在说自己‘不懂事’、‘不会说话’,但每一句都在暗示苏语迟小心眼,这不就是高级绿茶吗?”
“苏语迟回一个‘哦’已经是给面子了,要我说直接回‘知道了’更气人”
“福气姐牛逼,一个字干翻一篇小作文”
但很快,不同的声音就被淹没了。
姜善雅的粉丝开始有组织地“出征”,苏语迟的每条微博下面都涌入了大量评论,内容高度一致:“道歉”、“尊重善雅”、“你没有心”。
苏语迟没有回应。
她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
综艺录制的前一天晚上,苏语迟照常开了直播。
她本来是想跟粉丝聊聊天,说说综艺的事,但直播刚开五分钟,弹幕就变味了。
“福气姐,给善雅道个歉吧”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姜善雅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对她?”
“苏语迟你有没有良心”
这些弹幕刷得很快,但苏语迟的粉丝也不是吃素的。
“你们有病吧?人家回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姜善雅写了一千字小作文阴阳怪气,还不让人回‘哦’了?”
“福气家人集合!保护我方福气姐!”
“哪来的疯狗,滚出直播间”
弹幕彻底分裂了。一半是姜善雅的粉丝在刷屏骂人,一半是苏语迟的粉丝在回怼,中间还夹杂着路人看热闹的:“打起来打起来”、“这直播间比综艺还好看”、“我popcorn准备好了”。
苏语迟看着弹幕,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
赵姐坐在镜头外面,看到苏语迟张嘴的那个瞬间,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只手掐住苏语迟没有入镜的手,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苏语迟看了赵姐一眼。
赵姐的眼神在说:你敢开口试试。
苏语迟又看了弹幕一眼。
有人在刷“苏语迟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吧”。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赵姐的手按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她手掌里了。
苏语迟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吧。”她说,声音很平,“我要去收拾行李了。谢谢我的粉丝,你们早点睡。”
她关掉了直播。
然后转过身,看着赵姐。
“她们骂了我四十分钟。”苏语迟说,语气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句都没回。”
赵姐松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
“我知道。”赵姐看着她,“但你忍住了,你以前忍得住吗?”
苏语迟没说话。
她以前忍不住,以前有人在直播间骂她,她当场就怼回去了,怼完还要发微博接着怼,那时候她觉得,骂回去就爽了,但后来她发现,骂回去之后,骂她的人更多了,不是因为她骂输了,是因为她骂赢了――而在这个圈子里,赢的人反而会被骂得更狠。
“你现在的热度,”赵姐说,“是你出道三年来最高的,你要是刚才骂回去了,明天所有营销号的头条就是‘苏语迟直播怒怼网友,素质堪忧’,你信不信?”
苏语迟信。
“所以,”赵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的综艺录制,你给我记住了――能忍则忍!你的任务是活下去,不是怼死所有人。”
苏语迟抬头看着赵姐:“那要是姜善雅先惹我呢?”
赵姐沉默了两秒。
“……那你怼回去的时候,记得怼得漂亮一点。”
苏语迟笑了。
――
综艺录制的第一天,地点在城郊的一个民宿村。
节目组包下了一个院子,六位嘉宾将在这里共同生活三天两夜,规则很简单:没有剧本,没有人设,谁撒谎谁出局,但“撒谎”的定义很宽泛――不只是说假话,还包括隐瞒、回避、不回答。
节目是直播形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观众可以在线投票,票数最低的嘉宾进入“危险区”,连续两次进入危险区就要接受“真实审判”――由其他嘉宾投票决定是否出局。
苏语迟到的时候,其他嘉宾差不多都到了。
院子里摆着六个人的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苏语迟看了一眼,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梁以安的行李箱:一个黑色的登机箱,不大,看起来用了好几年,边角有磨损。
韩正的行李箱:一个深灰色的硬壳箱,方方正正,像他的性格一样规矩。
陆景珩的行李箱:三个,一个路易威登的硬箱,一个戈雅的双肩包,还有一个专门放鞋的箱子,箱子上面还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着“易碎品”。
唐果儿的行李箱:两个,一个粉色的新秀丽,上面贴满了动漫贴纸;一个透明的收纳箱,里面塞满了零食――薯片、辣条、巧克力、自热火锅。
姜善雅的行李箱:四个,一个乳白色的日默瓦,一个帆布的大号行李袋,一个化妆箱――不是化妆包,是那种专业化妆师用的、带轮子的化妆箱――还有一个单独的手提袋,上面印着一个高端护肤品牌的logo。
苏语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
一个灰色的、两百块钱从网上买的布面拉杆箱,拉链有点不好使,要用膝盖顶住才能拉上,箱子外面的侧袋里插着一双拖鞋――十块钱的塑料拖鞋,超市买的。
她把自己的箱子放到那排箱子的最边上。
大小对比太明显了,像一个幼儿园小孩站在一排篮球运动员旁边。
唐果儿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苏语迟的箱子,愣了一下:“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三天两夜,够了。”苏语迟说。
唐果儿看了看自己的两个箱子,又看了看苏语迟的一个箱子,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带太多了?”
“你那个透明箱子里是什么?”
“零食。”
“三天两夜,你带了一箱零食?”
唐果儿理直气壮:“万一饿了呢?”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觉得唐果儿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多离谱的事情,她都能说得理直气壮。
陆景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了一眼苏语迟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三个箱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蹲下来,从自己那个“易碎品”箱子里拿出一双皮鞋,擦了擦,又放回去。
苏语迟注意到那双皮鞋的鞋底是崭新的,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你带了三箱子的鞋?”她问。
陆景珩站起来,喝了一口咖啡:“两箱半,还有半箱是配饰。”
“你打算在这三天里换多少套衣服?”
“看心情。”
苏语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觉得自己跟这些人的脑回路不在同一个星球上。
――
姜善雅是最后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的。
她换了一套衣服,白色的亚麻长裙,头发编了一个松散的辫子,看起来像某个北欧品牌的广告片,她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打开那个化妆箱,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苏语迟瞥了一眼。
那个化妆箱里至少有五十样东西,粉底液三瓶,遮瑕膏五支,眼影盘四个,口红十几支,还有各种苏语迟叫不出名字的刷子、海绵、喷雾、精华、面霜、防晒、隔离、妆前乳、定妆粉、高光、修容、腮红……
苏语迟看了一眼自己带的护肤品:一瓶大宝,一支防晒,一管牙膏。
她默默地把大宝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不想让它在镜头前丢人。
姜善雅清点完东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她的目光落在苏语迟的行李箱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很甜,像是在看一个可爱的小孩。
“语迟,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呀?”
苏语迟正在把拖鞋从侧袋里抽出来,头都没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