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抽出来的时候,苏语迟正在喝水。
主持人念出卡片上的字:“请回答――你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痛不痒,是综艺节目里最常见的那种问题,嘉宾们可以选一个安全的答案说出来,比如“遗憾没有多陪陪家人”、“遗憾小时候没有坚持学钢琴”之类的,没人会真的掏心掏肺。
梁以安先回答,他想了想,说:“遗憾没有在我父亲去世之前,告诉他我很爱他。”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说真话,影帝级别的艺人,在这种场合通常会选择最安全的答案,比如“遗憾没有演过某个角色”。但梁以安没有,他说了一个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疼的事情,但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圆场:“谢谢梁老师的真诚。”
韩正第二个。他说:“遗憾没有在第一次出庭的时候,把辩护词准备得更充分一些,我的当事人被判了七年。”
同样平静,同样真实,没有煽情,但你能感觉到那个案子压在他心里,可能到现在都没放下。
唐果儿第三个,她的答案轻松很多:“我遗憾没有早一点开始做直播!要是早两年开始,我现在粉丝可能已经五千万了!”
弹幕笑成一片。
陆景珩第四个:“遗憾今天出门的时候选了一套掉毛的西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语迟一眼,苏语迟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轮到姜善雅了。
她拿起话筒,低头沉默了两秒。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件米白色针织裙映得柔软又温暖,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最大的遗憾……”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是四年前,我接了一个角色。那个角色本来是属于别人的,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一直想对那个人说声对不起,但每次见到她,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的目光转向苏语迟。
全场的目光也跟着转向苏语迟。
苏语迟端着水杯,没有抬头。
“语迟,”姜善雅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的表情依然是美的,那种“我很难过但我依然很美”的美,“我真的……真的对不起你,那个角色应该是你的,你比我更适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全场鸦雀无声。
弹幕已经炸了:
“天啊她说的是苏语迟?”
“四年前那个角色?《深宫锁心》的女二?”
“姜善雅哭了,她是真心的吧”
“苏语迟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冷漠”
“人家都道歉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苏语迟放下水杯,抬起头。
她没有看姜善雅,而是看着镜头,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奇怪的――等待,像在等一场雨下完。
姜善雅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强颜欢笑的表情:“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今天是见面会,我应该开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转向苏语迟,这次她的语气变了,变得轻快了一些,但那种轻快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流动的暗河。
“不过语迟,我真的好羡慕你。”
苏语迟终于看了她一眼。
“羡慕我什么?”
姜善雅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你看你啊,不管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看,还是只有几百个人看,你都能讲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我有时候刷到你的直播切片,就在想,哇,她真的好有信念感,我要是只有那么点人看,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但是你就不会,你好厉害的。”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继续说:
“而且你还有赵姐。赵姐在圈内带红了那么多人,她的履历拿出来能吓死人,她现在还能一直陪着你,对你不离不弃――我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真的很少见到这么重情重义的经纪人,你的命好好哦,语迟。”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脸真诚:
“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不用在乎什么人气不人气的,不用每天盯着数据看,不用被品牌方催着要转化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推荐什么就推荐什么,那该多轻松啊,你活得真的好自在,我真的好羡慕你。”
她说完,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是真心的哦。
弹幕风向开始变了: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苏语迟直播确实人不多吧?”
“我查了一下,她平时直播也就一两万人,跟其他主播比确实少”
“姜善雅好温柔啊,自己还在哭却在夸别人”
“但是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只有几十个人看’是不是有点……”
“楼上你想多了吧?人家就是说实话而已”
“苏语迟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人家在夸你啊”
“感觉苏语迟好没礼貌”
苏语迟看着姜善雅,没说话。
她听得很清楚。
“只有几十个人看”――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几十,姜善雅故意说了最小的数字,因为这样显得她更“惨”,显得苏语迟更“可怜”。
“不用在乎人气”――翻译过来就是:你反正也没什么人气,当然不用在乎。
“不用被品牌方催着要转化率”――翻译过来就是:你都被品牌方拉黑了,当然没人催你。
每一句“羡慕”都是刀子,裹着糖衣的刀子。
唐果儿在旁边皱起了眉,她没有笑,她的直觉告诉她姜善雅说的话不太对劲,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看了看苏语迟,又看了看姜善雅,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陆景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桌面,他看着姜善雅,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看戏了,是在打量,像在拆解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梁以安端着水杯,没有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水杯放下了,这个动作很轻,但如果你注意看,他放水杯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韩正终于合上了他的《刑事诉讼法注释》,抬起头,看了姜善雅一眼,他的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眉头有一个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皱动。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苏语迟开口了。
“善雅。”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情绪,就像在叫一个不太熟的同学。
姜善雅微微偏头:“嗯?”
苏语迟看着她,语气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的那种安静。
唐果儿第一个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响得不像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哈哈哈哈哈哈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我的天――哈哈哈哈哈哈――”
陆景珩也没有忍住,他的教养让他试图保持体面,他咬住嘴唇,低下头,用拳头挡住嘴,但你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最后他放弃了,抬起头,仰在椅背上,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比唐果儿克制,但你从他那双笑出褶子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他是真的被戳中了。
“可以。”陆景珩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这个可以。”
弹幕的反应分成三种。
第一种:反应慢的,还在问“什么意思?”
第二种:反应过来了,开始疯狂刷屏: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绝了!这句话绝了!”
“苏语迟你是我的神”
“一句话怼得姜善雅说不出话”
“等等,我回过味来了,姜善雅刚才那些‘羡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第三种:姜善雅的粉丝,开始护主:
“苏语迟什么意思啊?善雅在夸她,她就这样?”
“好阴阳怪气”
“姜善雅都哭了她说这种话?”
但苏语迟没有看弹幕,她看着姜善雅。
姜善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你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微微发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种红从“我很难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可能是难堪,可能是愤怒,也可能两者都有。
她的手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挂了大概两秒钟,像一面快要坍塌的墙,被她在最后一秒死死撑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又红了一层,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语迟,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不容易……我没有别的意思……”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哽咽的尾音。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滴在那件米白色针织裙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如果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苏语迟是个欺负好人的坏人。
但苏语迟没有解释。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内疚,不慌张,不解释。
她只是在等姜善雅的这一波表演结束。
梁以安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响,但能压住涟漪:“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善雅,你不用替别人操心。”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安慰姜善雅,但如果你仔细听,它的意思是:你别再说了。
姜善雅抬起头,看了梁以安一眼,然后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