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说话了。

弹幕安静了一些，但还在刷：

“梁以安好暖”

“但是苏语迟确实有点过了吧”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有没有人觉得姜善雅刚才那些‘羡慕’其实是在讽刺苏语迟没人气？”

“楼上你敢说？姜善雅粉丝马上来骂你”

“不管怎么说，苏语迟那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我能笑一年”

主持人赶紧抽了第三张卡片，把话题岔开了，后面问了什么，苏语迟没怎么听，她只是在需要回答的时候回答，语气不冷不热，像一台运转正常但没什么感情的机器。

唐果儿在桌子底下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她们刚才加了微信，唐果儿加她的时候说“咱俩以后就是战友了”，苏语迟当时没接话，但现在她收到了唐果儿的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刚才那句话我能笑一年！而且我回过味来了，姜善雅刚才是不是在说你没人气？她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看’是认真的吗？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苏语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唐果儿秒回：

“我嘴快脑子慢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语迟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扣过去了。

――

见面会结束后，嘉宾们被工作人员引到后台休息室。

苏语迟走在最后面。她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前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是姜善雅和她的助理。

“……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姜善雅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苏语迟听得很清楚，“我只是好心夸她……她为什么要那样……”

助理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语迟放慢了脚步，没有跟上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叹了口气。

她不是故意的。

好吧，她是故意的，但那个“故意”不是计划好的，那句话是从她嘴里自己跑出来的，比她脑子转得还快，姜善雅说“不管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看”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福气，你拿走，我不要。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姜善雅说的那些“福气”到底是什么。

“不管只有几十个人看”――她的直播间平时稳定在一两万人，虽然跟大主播没法比，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几十个人”，姜善雅故意往小了说，不就是想说她没人气吗？

“不用在乎人气”――她不在乎吗？她也在乎，但她在乎的方式不是去讨好谁，而是把东西做好。姜善雅说得好像她“不在乎”是因为她“没有”，这是一种很高明的贬低。

“赵姐对你不离不弃”――赵姐带了她四年，四年里她没给赵姐赚过什么钱，赵姐的老公都劝赵姐换人，赵姐没换，那不是因为她“有福气”，是因为赵姐这个人重感情，姜善雅说得好像她是靠运气捡到一个好经纪人，而不是靠四年相处换来的信任。

每一句“羡慕”都是刀。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是怼人，是真的问。

你要吗？你要的话，你来试试。

试试直播间被人说“只有几十个人看”是什么感觉，试试被人说“你反正也不用在乎人气”是什么感觉，试试被人把你的努力和坚持归结为“命好”是什么感觉。

你要吗？

――

休息室里，唐果儿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苏语迟进来，立刻跳起来。

“语迟！你上热搜了！”

苏语迟把包放下：“哪个热搜？”

“三个！”唐果儿竖了三根手指，“#苏语迟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热搜第三，#真实游戏见面会#热搜第二，还有一个――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苏语迟看了一眼。

热搜第七：#姜善雅哭了#

话题点进去，第一条是姜善雅的粉丝后援会发的：「善雅今天在见面会上真情流露，向当年的事情道歉，却被某人当众阴阳怪气，善雅不哭，我们永远支持你。」

评论区前排全是心疼姜善雅的，偶尔有几个路人说“我觉得姜善雅那些话有点茶”、“苏语迟说得没毛病”，立刻被粉丝围攻。

苏语迟把手机还给唐果儿。

“你不生气吗？”唐果儿瞪大眼睛，“她们在骂你啊！”

“看到了。”

“你不想说点什么？”

“不想。”

唐果儿看着她，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敬佩？大概吧。

“你好淡定。”唐果儿说，“我要是有这么多人骂我，我早就开直播骂回去了。”

“你开直播骂回去，然后呢？”

“然后我就爽了啊。”

“然后你又多了一批黑粉。”

“那又怎样？我爽了就行。”

苏语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活得真简单。”

唐果儿一扬下巴：“那当然。”

陆景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到苏语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今天那句话，”他说，喝了一口咖啡，“够狠的。”

苏语迟看着他：“你觉得我说错了？”

陆景珩想了想：“没有，但你以后在圈子里会更难混。”

“我现在也没好混到哪里去。”

陆景珩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之前在台上的笑不一样，不是被逗乐的，是那种“我有点欣赏你”的笑。

“你说的对。”他说，“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把想说的都说了。”

他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我回去要用，我家亲戚过年催婚的时候，我就用这句。”

苏语迟看着他的背影：“你亲戚催婚跟你说‘你好有福气’？”

“他们会说‘你看你多好的条件，怎么还不结婚’。”

“那你确实可以回这句。”

陆景珩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唐果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他是对我那句话有意思。”

“哦。”唐果儿失望地靠回沙发，“我还以为有八卦呢。”

――

姜善雅没有来休息室。

工作人员说她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苏语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系鞋带，她蹲在地上，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系。

她不想知道姜善雅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假的不舒服。

她只知道，四年前，姜善雅在投资方面前哭着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的时候，那个角色就已经不是她的了，现在，姜善雅在镜头前哭着说“我真的好羡慕你”的时候――每一句“羡慕”都在说“你没人气”，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不同的是，四年前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会说。

――

晚上回到家，苏语迟洗了澡，穿着那件起了球的旧卫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赵姐打来电话。

“你今天那句话，火了。”

苏语迟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不吵的频道：“我知道。”

“各大品牌方开始找你了。”

“找我干嘛？”

“找你用你那句话做文案。”

苏语迟愣了一秒：“什么？”

“有一个矿泉水品牌，广告语是‘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某某山泉，每一滴都是自然的馈赠’。”赵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你能感觉到她在憋笑，“还有一个婚恋app，广告语是‘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某某婚恋，找到属于你的福气’。”

苏语迟沉默了五秒钟。

“……他们给钱吗？”

“给。”

“那让他们用。”

“你不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钱又不丢人。”

赵姐在电话那头终于笑出来了：“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是块做生意的料。”

苏语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播一个古装剧，女主角正在对男主角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苏语迟看了两秒，换了个台。

换到一个美食节目，一个厨师正在教怎么做红烧肉，苏语迟停下来，认真地看了起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