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善雅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但声音低到刚好能让附近的麦克风收到:“你是不是……预算不太够?没关系的,我带了好多,你要用什么就跟我说,咱们可以共用。”
她说着,从化妆箱里拿出一瓶精华,递给苏语迟:“这个精华特别好用,我一直用这个,你先拿去用,不用跟我客气。”
苏语迟看了一眼那瓶精华。
瓶身上印着一串法文,包装很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但她认识这个牌子。
三个月前,她在直播间测评过这个牌子的同款精华,用了两周,脸上起了三颗痘,停用之后痘就消了,她当时在直播间说的话是:“这个牌子,我的脸跟它八字不合,用了就烂脸。你们要是皮肤敏感的,慎重。”
苏语迟接过那瓶精华,看了看,然后还回去了。
“不用了。”她说,语气很平。
姜善雅的表情僵了一瞬:“为什么?是觉得不好意思吗?真的不用跟……”
“不是。”苏语迟打断她,把拖鞋放到地上,直起身子,看着姜善雅,“这个牌子我用了烂脸,你自己用吧。”
全场安静了。
唐果儿正在拆一包薯片,手停在半空中。
陆景珩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梁以安从屋里走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脚步也停了。
韩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本《刑事诉讼法注释》,但眼睛没有看书。
姜善雅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你能看到她的眼角在微微跳动。
“烂……烂脸?”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不稳,“不会吧,这个牌子我用了很久,从来没有……”
“可能你的脸比较结实。”苏语迟说。
唐果儿“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薯片喷了出来。
陆景珩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姜善雅攥着那瓶精华的手,指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把精华放回化妆箱里,站起来,笑容重新调整好了:“那……那好吧,每个人肤质不一样嘛,没关系的。”
她转身走回屋里。
苏语迟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唐果儿凑过来,小声说:“她那个精华,我也用过,我用了也长痘。”
“那你刚才不说?”
“我不敢。”唐果儿理直气壮,“我怕你觉得好用,就我一个觉得不好用,你就不怕?”
苏语迟把拖鞋放到门口,蹲下来系鞋带:“怕啥,就是不好用,我实话实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
为了挽回形象,姜善雅在午饭时间主动提出要给大家做饭。
“我来给大家做一顿饭吧,”她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笑容温柔,“我平时在家就很喜欢做饭,虽然做得不一定好吃,但是我的心意。”
唐果儿在旁边小声对苏语迟说:“她做饭,你敢吃吗?”
苏语迟小声回:“她做的东西,会比她的精华还可怕吗?”
唐果儿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姜善雅瞪了一眼。
一个小时后,饭做好了。
姜善雅端出来的菜,卖相不错,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一锅紫菜蛋花汤,颜色搭配得很好看,摆盘也很精致,每一道菜上都撒了葱花和白芝麻,看起来像是美食博主拍的照。
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梁以安先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怎么样?”姜善雅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梁以安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还行”这两个字,在梁以安的词典里,大概相当于“不好吃”。
韩正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了嚼,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景珩见状,犹豫着没有动筷子,他盯着那盘排骨,下定决心礼貌地说:“我不饿。”
唐果儿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她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期待,然后是疑惑,然后是一种“我是不是味觉出了问题”的自我怀疑,最后变成了“确认了,不是我味觉的问题”的释然。
她咽下去了,但你能看到她的喉咙动得很艰难。
苏语迟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确认自己没有吃错。
排骨是甜的,不是那种糖醋排骨的甜,是那种――像把一整包白糖倒进去的甜。而且肉是柴的,咬起来像在嚼一块放了三天的牛肉干。
她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番茄没熟,还是硬的,鸡蛋炒老了,而且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她放下筷子。
“怎么了?”姜善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说啊,你说啊”的期待。
苏语迟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
她想起赵姐的话:能忍则忍。
她又闭上嘴了。
但姜善雅没有放过她:“语迟,你觉得味道怎么样?你直说,没关系的。”
苏语迟又看了她一眼。
赵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被一阵风吹走了。
“好难吃。”她说。
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饰。
餐桌安静了。
唐果儿第一个绷不住,拍着桌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姜善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拉回来了,拉得比之前更用力,看起来像是在做面部肌肉训练。
“是……是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哪里不好吃?我下次改进……”
“排骨太甜,肉太柴。”苏语迟说,“番茄没熟,鸡蛋太咸。西兰花煮过头了,软得像棉花。汤里紫菜放多了,喝着像海水。”
她一项一项地说,像在念一份质检报告。
姜善雅的脸白了。
唐果儿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然后皱起了眉头:“确实好难吃,语迟说的每一条都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我家火火的饭都难吃。”
苏语迟看向她:“火火是谁?”
唐果儿眨眨眼:“我家的狗。一只金毛。”
苏语迟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没有人觉得她是在怼人:
“你家狗好有福气。”
唐果儿愣了一秒,然后笑到趴在桌上起不来。
陆景珩终于没忍住,咖啡从鼻子里喷了出来,他一边咳一边笑,拿手帕擦鼻子,形象全无。
梁以安端起水杯,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但你从他的眼角能看出来,他在笑。
韩正翻了一页书,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姜善雅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像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的眼眶红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
“我……我用心做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她放下锅铲,转身跑进了屋里。
餐桌上一片安静。
唐果儿慢慢收起了笑容,看着苏语迟:“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语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她说让我直说的。”
“她说让你直说你就直说啊?”
“她说‘你直说,没关系的’。”苏语迟看着唐果儿,表情认真,“我问你,她说‘没关系的’的时候,你觉得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唐果儿想了想:“……有关系。”
“那她为什么说‘没关系’?”
“因为……”
“因为她希望我说‘没关系’。”苏语迟说,“但我不说假话,她让我直说,我就直说了。这不能怪我。”
唐果儿张了张嘴,觉得苏语迟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陆景珩擦干净了鼻子上的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语迟:“你这个人,是真的不会看脸色。”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我看得懂。但我选择不看。”
陆景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吗,那个笑里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
――
弹幕在苏语迟说“你家狗好有福气”的那一瞬间,彻底炸了。
“福气姐的福气,连狗都有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姜善雅那个表情我截图了,可以做表情包”
“说实话姜善雅的饭确实看着就不好吃,苏语迟只是说了实话”
“你们有没有发现,苏语迟每次怼人都是在对方让她‘直说’之后才怼的?”
“发现了!她真的很严谨,先确认对方让她说实话,然后才说实话”
“这就是律师说的‘经当事人同意’吗哈哈哈哈”
“福气姐: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又哭”
“姜善雅好惨,做个饭被骂成这样”
“她惨个屁,她先阴阳人家没钱买精华的”
但姜善雅的粉丝没有放弃,他们在弹幕里疯狂刷屏:“苏语迟你没有心”、“善雅那么努力你凭什么这么说”、“道歉”。
苏语迟的粉丝也不甘示弱:“是她让直说的”、“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你家姐姐做饭难吃还不让人说了”。
两边的弹幕在屏幕上打架,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交汇在一起,谁也没有办法把对方冲走。
苏语迟没有看弹幕。
她在吃唐果儿带来的薯片。
――
赵姐在后台盯着监控屏幕,手里拿着开了盖的速效救心丸。
她旁边坐着节目组的总导演,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陈导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赵姐,”陈导说,“你家语迟,是这档节目开播以来涨粉最快的嘉宾。”
赵姐面无表情:“我知道。”
“她刚才说‘你家狗好有福气’的那一段,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两千万。”
赵姐还是面无表情:“我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赵姐转过头,看着陈导,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的老船长的疲惫。
“因为她才录了半天,”赵姐说,“还有两天半,我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来。”
陈导眼里爆发了惊喜,随即收敛神色,点了点头:“也是。”
他转过身,对着对讲机说:“所有机位,随时待命,特别是苏语迟的跟拍摄像,不许眨眼。”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收到,我已经喝了三杯咖啡了。”
苏语迟不知道这些。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吃着薯片,跟唐果儿讨论哪款辣条最好吃。
远处,姜善雅的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苏语迟听到了,但她没有转头。
她只是在吃下一片薯片的时候,嚼得用力了一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