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点了点头:“学了三年,六十公斤级。”
“难怪你打了一站路。”
林小禾擦了擦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其实我打到第三站的时候手就疼了,但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我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林小禾的手又开始抖了,“那个眼神,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肉。”
苏语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学过心理咨询,考过证,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或者“这不是你的错”,但她想了想,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因为这些话说出来,林小禾不会信,她也不会信。
“我考过心理咨询师证。”苏语迟说。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但你别指望我,我考那个证是为了混补贴,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你能看出来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跟我一样。”林小禾说,“直来直去。”
“不是直来直去。”苏语迟说,“是不会说谎,我试过说谎,说得太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林小禾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谢,不是依赖,是一种“我们是同一类人”的确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语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几只麻雀还在跳来跳去,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林小禾。”苏语迟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你刚才说,法律不能马上保护你,但你的手可以,这句话,你说得对。但你的手只能保护你一时,保护不了你一世。”
林小禾低下头,没有说话。
“法律很慢,但它不会偏向任何人,它不会因为你穷就不保护你,也不会因为那个人有钱就偏袒他,它慢,但它公平。”苏语迟转过身,看着林小禾,“你考了两次法考,差一点就过了。你不想再试试吗?”
林小禾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这次的红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委屈,现在是认真。
“我考不过。”她说,“我的病让我集中不了注意力,看书看十分钟就想摔东西。”
“那就不看。”
“不看怎么考?”
苏语迟想了想:“我考法考的时候,是在车上看的书。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在车上除了看书没有别的事做,你不需要把一天都用来学习,你只需要在你能学的时候学一点,五分钟也行,十分钟也行。积少成多。”
林小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考过了吗?”她问。
“过了。”苏语迟说,“但我没去领证,等于没过。”
“为什么?”
“没空。”
林小禾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了一些,嘴角弯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苏语迟说,“很多人这么说。”
门被敲响了,民警把药拿回来了,从门缝里递进来,苏语迟接过去,递给林小禾。
“先把药吃了,别的以后再说。”
林小禾接过药,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药苦,但她没有要水。
弹幕在这一刻已经刷疯了:
“这个女孩太惨了”
“抑郁症+双相+散打运动员+法考考生+被骚扰+打了一站路”
“这是什么全buff女生”
“六边形战士”
“她考过法考差三分,苏语迟考过了没领证,这是什么神仙对话”
“苏语迟说‘法律很慢但它公平’,说得我好想哭”
“林小禾笑了!她笑了!”
“苏语迟真的是,跟谁都能聊”
“她那个心理咨询师证又是什么时候考的???”
林小禾吃了药之后,情绪慢慢稳定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平缓。
苏语迟坐在对面,没有打扰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小禾睁开眼睛,看着苏语迟,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打他,错了吗?”
苏语迟看着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你打他,是因为他欺负你。,你没有错。但你打了他之后,你自己也难受了,你不想难受,对吗?”
林小禾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点了点头。
“所以下次,”苏语迟说,“你不需要打他,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不好欺负。”
“怎么让他知道?”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弹幕再次炸掉的话:“你学过散打,学过法律,法律讲不通的时候,你略懂拳脚;但你可以先讲法律,法律讲不通,你再让他知道你略懂拳脚。”
林小禾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建议,”她说,“挺有用的。”
“有用就好。”苏语迟站起来,“我要回去接电话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民警处理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林小禾点了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你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先报警,报警没用,你再动手,动手的时候别打脸,打脸容易留证据。”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弹幕:
“动手的时候别打脸哈哈哈哈哈哈”
“福气姐你这是在教她还是在教她?”
“她说的没错,打脸确实容易留证据”
“这是什么魔鬼建议”
“但好有道理怎么办”
苏语迟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韩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他手里没有拿书,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苏语迟。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问。
苏语迟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朝他走过去:“没说什么,就是陪她坐了坐。”
“你那个心理咨询师证,什么时候考的?”
苏语迟想了想:“前年,闲着没事,在车上看的书。”
韩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是没考过的?”
苏语迟认真地想了想:“注册会计师,那个太难了,看了一章就放弃了。”
韩正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真的动了一下。
“你是真的闲。”他说。
“不是闲。”苏语迟走进接警室,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是在车上太无聊了,你以后试试,每天在车上待三四个小时,什么事都不能做,你也会找书看的。”
韩正跟在她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刑事诉讼法注释》,他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苏语迟。”
“嗯?”
“那个女孩说的‘法律不能马上保护我,但我的手可以’――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苏语迟想了想,放下水杯,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已经偏西了,麻雀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光。
“她说得对,但她的拳头打不赢所有人,法律可以。”
韩正没有再说话,他翻开书,继续看。
下午五点,林小禾被她的家人接走了,走之前,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语迟站在接警室的窗前,隔着玻璃,跟她对视了一秒。
林小禾朝她点了点头。
苏语迟也点了点头。
然后林小禾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细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语迟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弹幕:
“林小禾走了”
“她最后回头看苏语迟那一眼,我哭了”
“苏语迟站在窗前那个背影,好孤独”
“不是孤独,是理解”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当天晚上,林小禾的故事上了热搜,网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全buff女生”――抑郁症、双相、散打冠军、法考考生、打了骚扰者一站路、在派出所又打了一顿。
有人画了一幅漫画:一个女孩,左手拿着一本法律书,右手戴着拳击手套,身后是一片乌云――乌云里有一道闪电,写着“双相情感障碍”。漫画的标题是:「物法双修的顶级散修」。
评论区:
“法律讲不通的时候,她略懂拳脚”
“如果让她负责,她精神略有问题”
“这就是六边形战士吗”
“苏语迟说的‘动手的时候别打脸’我能笑一年”
“但她说得对,打脸容易留证据”
“这个女孩太强了,又太让人心疼了”
“希望她能好起来”
苏语迟的热搜也在同一天上了:#苏语迟考证女王#。
网友把她考过的证列了一个清单: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没领)、心理咨询师证(为了补贴)、还有她提过的“看了一章就放弃”的注册会计师。有人说她“马甲一期掉一个”,每录一期节目就暴露一个新技能。
赵姐在后台看到这个热搜,给苏语迟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还有多少证?”
苏语迟正在派出所食堂里吃晚饭――盒饭,两荤一素,今天的荤菜是红烧鸡块,她看到消息,想了想,回了几个字:“还有厨师证,大学的时候考的。”
赵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苏语迟,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证都考了一遍?”
苏语迟嚼着鸡块,打了几个字:“闲着没事。”
赵姐没有再回复。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闲着没事”――突然觉得,苏语迟这个人,把“闲着没事”活成了一种人生哲学。
别人闲着没事的时候刷手机、看电视、发呆,她闲着没事的时候看书、考试、拿证。
然后把这些证放在抽屉里,落灰。
赵姐把速效救心丸放回抽屉里,拿起手机,给苏语迟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个厨师证,能用吗?做饭好吃吗?”
苏语迟秒回:“好吃,但我懒,不想做。”
赵姐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苏语迟在派出所对林小禾说的话:“法律很慢,但它公平。”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慢,但公平。
因为说实话的人,终于被看见了。_c